06 想念
贺君儒对着空气在发呆。
其实，说是受人所托来寻人，到底是骗人的。
那一日他陪友人去天阶大会，实际上是看到靳汐妤了，那时她与其他人在一起，纵使做了掩饰，但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靳汐妤离开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说什么去招亲，不过是她随口一说，没想到在阿兰消失的第二天，她真的就收拾了行礼，去参加比武了。
阿兰的意思是要退婚，他本想着，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去找靳汐妤，反正按照他对靳汐妤的了解，这人就算参加了比赛，也不会真的就嫁人的。
是他太宽心了。
因为一直被靳汐妤爱慕着，把这份喜欢当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没有想到，靳汐妤会就此消失。
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到处都寻不到她的踪影。
**
虽然颜蓉同贺君儒说了，但对方没有要回去的样子。
靳汐妤这几日更是缩着脑袋，不敢出门了，连吃了好几日酒楼大餐之后，连润正都开始觉得奇怪。
“她怎么了？”
颜蓉放下筷子，觉得她的状态确实很不好。
靳汐妤把自己关起来，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她现在的这个身体，若非是跟颜蓉去了琉璃谷，遭遇到那些，想必如今也不用这样躲着。
颜蓉拿了碗粥去找她，靳汐妤果然还是呆在房间里。
而不巧的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恰好撞到她在哭。
靳汐妤慌忙起身擦了擦眼泪，极力想掩饰这一刻的尴尬，颜蓉却不能当做没有看到。
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颜蓉问道：“吃吗？”
靳汐妤接过粥，放在手里舀了两下，却没有怎么动，颜蓉道：“没胃口？”
靳汐妤放下了勺子，抬头看向她，道：“小蓉，你帮帮我。”
“嗯？”
“我不想见到贺君儒，你帮我把他弄走……好吗？”
“这样做并不难。”颜蓉看着她，道：“但是他是为你来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害怕。”靳汐妤捂着脑袋，情绪陷入了崩溃当中，在这之前，不知道她有过多少次的自我缠斗，“我怕他看到我，会说些我不想听的话，我怕见到他，我又会忍不住怪他，其实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情……”
靳汐妤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果当时不是我说错了话，阿兰也不会离开，贺君儒与她的婚约也不会解除……”
“等等。”颜蓉忍不住打断她，道：“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
“你觉得你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人家的人生了？”颜蓉拍拍她的脸蛋，道：“傻子，没那么重要的。”
“可是……”
“你还是去见他一面吧，不要这样逼着自己。”颜蓉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心疼，道：“从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也没有什么烦忧，现在看来，是我太傻了。”
她伸手，环住了靳汐妤，本以为那个时候的伤痛，已经全部治愈了，但其实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一个受过伤的人，不论过多久，那伤势都会出来造作，反复地形成她的弱点，拿捏着她的情绪，叫她生出害怕与厌倦。
越是想要躲开，越是被步步紧逼。
到了最后，也只能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颜蓉经历过这些，所以她更加能理解，被黑暗压抑着的情绪是很可怕的，无处发泄的怨恨最终会化作利刃，伤害得永远是自身，这个时候，她不知道拥抱有没有用，她只能伸出双手，去环住靳汐妤的身体。
试图告诉她，“不要怕。”
“……”
“贺君儒会来找你，一定不是对你有怨恨，我看他的样子，真的是很关心你。”颜蓉拍拍她的背，原先止住哭泣的靳汐妤，这会儿又开始抽鼻子了，她道，“若是他真的只为了来欺负你，就这么大费周章地到处托人说好话，实在是没有必要。你真的不想见他吗？”
“我……想……”靳汐妤哭着道，“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他看到我这样，会不喜欢我。”
“还有呢？”
“……”
“就这个？”
“……”
“你不去见见，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你？”颜蓉推开她的肩膀，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道：“反正他未婚妻都没了，你又有机会了不是吗？”
“……怎么感觉……好卑鄙……”
**
靳汐妤最终决定去见贺君儒。
在那之前，还喝了两杯酒壮胆，她见他的原因有二，一个是为了阿兰的事情道歉，还有一个……就是让他知道自己的现状。
她还是害怕自己会被贺君儒讨厌，心里想着若是见到他的时候，他露出嫌弃的表情，自己又该怎么办？能忍住不哭吗？
就这两天，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掉，都快把自己哭干了，可一想到这个可能，还是觉得眼底酸涩。
她今日打扮了，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很红润，与常人没有差别。
他们约好在一家茶馆见。
靳汐妤觉得自己很久没见到他了，远远隔着楼道，刚走上二楼，便在人群中一眼发现了他。
贺君儒还是以前的样子，他坐在窗台边，目光看着外面，单手拿着茶杯，慢慢地在饮茶。
他不是最好看的，在靳汐妤的眼里，却总是闪闪发着光。
“君、君哥哥……”走到贺君儒旁边，靳汐妤还有些紧张，说话磕巴了一下，待人转过头来，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忽然又觉得平静了。
原先她想过自己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丑态，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状态都没有。
很久没见这个人了。
好像一下子思念回潮，压着她紧紧喘不过气来，被想念逼迫到极致的时候，反而头脑冷静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靳汐妤率先回过神来，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整理自己的头发，道：“好久不见了。”
“汐妤。”贺君儒出乎她意料地，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了她，“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
靳汐妤的动作都僵硬了，觉得自己好像找不到呼吸，“君哥哥？”
贺君儒松开了环住她的手，一脸正经地说道：“你知道周围人有多担心你吗？到处都找不到你的消息，为什么你会在百花宫出现？”
“……”
贺君儒道，“这一路我听说了很多百花宫的事情，那个地方似乎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你在那里……”
“我在那里很好！”靳汐妤怕他产生什么误解，说道：“小蓉……就是百花宫的主人，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对我也很好，我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之前遇到一些事情，是宫主救了我。”
一听到“救”，贺君儒沉默了下来。
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
靳汐妤把自己能说的都告诉了他，有些细节自己也不记得了，但不妨碍贺君儒听得很认真，待他了解之后，说道：“那先前我问她的时候，为何要瞒我？”
“是我的意思……”靳汐妤低下头，咬了咬唇，道：“君哥哥，今日来见你，其实想跟你说两件事。”
“你说。”
“对不起。”靳汐妤低下头，道：“让你和阿兰吵架了。”
“…………”
贺君儒完全没想到她会提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他和阿兰本身也是没什么感情，不过是应付双方长辈的，他道：“这不关你的事。”
“要不是我说话不经大脑，叫阿兰在意了，你们现在或许已经成婚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贺君儒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其实反倒还要谢谢靳汐妤，总觉得这孩子变得有些敏感了，他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原因……可能你说的话，确实叫阿兰想了些事情，但根源不在你。我同她本来就是娃娃亲，阿兰并不喜欢我，我也并不爱她，我们之间……应该更像是亲人的感觉。认识太久了，两人的性格处不到一块去的，这谁都知道。其实你不说的话，可能过几日、过几个月，阿兰自己也会想清楚，只是你恰好说了，便提醒了我们。”
靳汐妤有些听不懂他说的，“可你们之前……感情很好啊。”
“怎么说呢……我们之间算是比较复杂了。”贺君儒道，“我同她是一起长大的，要说情谊，肯定是有的。但她并不认同我，觉着我这个人，很是无趣。你别看阿兰总是很乖的样子，她小的时候可比我闹腾多了。
你说的那些话，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阿兰这个人很自我的，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她。这样的人被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刺中了，只能说你恰好戳中她的软肋了。”
“……那你呢？”
“什么？”
“你会觉得可惜吗？”
贺君儒沉默了。
他自然不会觉得很惋惜，因为他跟阿兰的想法是一样的，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爱，自然也不会对这婚约有什么留恋，只是他不知道这话该不该告诉靳汐妤。
一直以来，靳汐妤都是爱慕自己的，贺君儒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很喜欢靳汐妤的这种依赖。
可她现在的样子，同以前想必似乎变了不少。
贺君儒怕自己说了，又叫她多想，便笑笑，道：“还好吧。”
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靳汐妤因此松了口气，她真的很怕贺君儒说“可惜”，到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再找个阿兰那么好的媳妇给他。
贺君儒见她这样，笑道：“还有一件事呢？”
“……”
**
靳汐妤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想把自己的状况告诉贺君儒。
可话到了嘴边，才发现有些困难。
沉默片刻后。
在对方的疑惑中，她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递过去，道：“你感受一下。”
“？”贺君儒不懂她要自己感受什么，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试了试搭脉。
这不试不要紧，一搭上去，便叫他吓了一跳。
他抬眸，看向靳汐妤的脸，道：“这是怎么回事？”
靳汐妤的脉象很奇怪，与常人不同，贺君儒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的面色，结果越看越心惊，一把抓住了靳汐妤的手，“你怎么了？”
靳汐妤道：“这就是，宫主救我之后，留下来的身体。”
“…………”
“原本我这条命是没了的，小蓉强行把我留了下来，我才变成这个样子。其实我也很想回靳家，但不是我不肯去，而是我不敢去了。我现在的样子不适合到外面呆着，我更适合留在百花宫。”
“不会的！”贺君儒的情绪有些激动，抓住她的手，说道：“一定有办法可以帮你的！”
“……”靳汐妤看着他，不想泼他冷水。
不过她的眼神也足以表明她的意思，贺君儒没想到她遭遇了这些，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靳汐妤的变化会这么大？
他着急道地说道：“就算不行，你也还是你啊。没有人会对此说什么。”
“就算你不在意，靳家不在意，可其他人呢？”靳汐妤看着他，说道：“我不想因为我，叫你们忍受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存在，会给靳家带来不好的影响。我家里是做生意的，若是惹了其他人的讨厌，还怎么过日子呢？”
“可是，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靳汐妤道：“君哥哥……你不会因此讨厌我吗？”
“我怎么可能……”贺君儒说到一半，觉得自己的情绪太激动，愣了一下，道：“我不会，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靳汐妤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若是君哥哥讨厌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君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靳汐妤抢先说了，“其实你能来找我，真的叫我很高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所以很想你。”
“……”
“可我也不敢去见你们，若非这次你找到了我，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说这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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