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守株

那鸡蛋是纪国昌攒了半年的钱，好不容易拿票换的，刚换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回家，小心翼翼的比抱着一万块钱还珍贵。

        家里堂屋靠着墙的地方放着一台一字型橱柜，橱柜上立着一个观音菩萨，纪国昌也不懂这菩萨是求什么的，反正肯定是好菩萨，拜就行了。

        他把那鸡蛋祭在菩萨跟前，当天就把家里所有人聚在一起，指着那鸡蛋说，谁也不准动。这是给菩萨吃的，菩萨吃了才能保佑咱们家发大财，以后日子越过越顺。

        结果，还没过多长时间，菩萨面前就空空如也了。

        村子里又没监控，根本不可能抓住偷东西的人。纪雪忐忑的听着纪国昌日日骂街，还要表现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简直受尽了苦楚。

        可不知是不是菩萨显灵了保佑她，村子里好几家人的东西都莫名其妙的被偷了，几家子人坐在一块侃大山的时候，一对口信才发现就是村子里放电影那日丢的东西。

        那日大多数人都不在家，丢了东西也没人发现。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他家丢了收音机，他家丢了土簸箕，还有人掩着嘴偷偷说自己家丢了一只老母鸡。

        几家人越说越气，挨家挨户的问谁家还丢了东西。没丢东西的那几户自然而然就列为嫌疑人的名单里。

        来问到纪家时，纪雪乐呵呵的说：“我家丢了一个鸡蛋！”

        虽然完全看不出纪雪脸上有一分一毫丢东西的气愤，但那些人当她是小孩子，对丢东西的概念模糊不清，对鸡蛋的概念也模糊不清，便纷纷露出同情之色，奔向下一户去了。

        纪雪看着一大波人往隔壁那户去的背影，默默地对身后的菩萨鞠了三个躬。

        她不禁在心里同情起那小偷来，别怪我把屎盆子往你头上扣，谁叫你非要这时候偷东西？我一日摆脱不了偷鸡蛋的罪行就一日不得安心，只能嫁祸于你了，反正你偷了那么多东西，也不差这一个鸡蛋了。

        纪国昌知道村子里有小偷以后，非要纪卿跟纪琰两个人去抓小偷。他日日念着他那颗鸡蛋，非说那鸡蛋在菩萨前呆了那么长时间，现在是一颗有了灵性的蛋，要是让它知道它被人偷了却没人去找，指不定会心生怨恨，让纪家以后天天倒大霉！

        纪卿耐不住纪国昌在耳边念叨，而纪琰天天要上学，放了学还得趁着天不黑在院子里写作业，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给纪国昌找他的鸡蛋，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便落在了纪卿身上。

        从那天起，纪卿便四处打听被偷的人家的消息。发现那小偷并不是全逮着贵重的东西偷，锅碗瓢盆人家也不嫌弃，就连印着卡通人物的内衣内裤都不放过。

        另外，纪卿还得到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消息，那小偷至今没有善罢甘休，甚至从大化村偷到了小化村，一般选在半夜三更或者凌晨大家都还熟睡的时间出没，据说还是一个身形矫健的人，因为小化村一户人家在房顶上晒得红薯干都不见了踪影，说明这人会飞檐走壁，身手不凡。

        于是纪卿便开始日日在村口蹲守，想要去小化村偷东西势必要经过村口的那一棵古老的大槐花树，横穿过古树前面的柏油路，才能进入小化村。

        为了防止被小偷发现，纪卿吃了晚饭就顺着树干爬到了树上，怕等到半夜肚子饿了，她还往兜里揣了半根玉米棒子。

        爬上了树，纪卿被眼前的景色惊讶的张圆了嘴。

        大化村那些低矮的红砖瓦墙排列的像梳齿一般整齐，村落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大化河环绕着土地蜿蜒流淌着，隐约可见小土路上扛着农药走回家的人们。太阳完全落了下去，但边际线上还挂着一丝红色的晚霞。

        纪卿朝后靠在一个斜斜的枝干上，小化村的景也是一览无余。她视力极好，隔这么远都能看见小化村那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中夹着两块深棕色土地，格外突出。

        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江一军他家的地，江老七靠打牌挣钱，没种过地，江一军当然也不碰。不过现在看来，江一军倒真把地伺候的挺好的，土壤颜色黝黑黝黑的，看起来很湿润，不像别人家的干黄干黄的。

        不过，江一军到底会不会种地啊？

        你把土翻过之后倒是铺铺平啊！不觉得凹一块凸一块很难受吗？种子撒的也乱七八糟，你以为你在仙女散花吗？而且撒完种子之后你倒是用土埋起来啊，就这么露在外面是想让种子吸收日月精华自己茁长成长吗？？？

        纪卿眯起眼睛越看越来气，见过不会种地的但没见过这么不会种地的，最起码要有一点常识吧？

        一颗小石块从树下飞上来，砸在了纪卿旁边的那根枝干上。

        纪卿低下头一看，好家伙，这不是江一军吗？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拍了拍跟自己对着的那根看起来粗壮又结实的枝干，面无表情的说：“你给我上来。”

        江一军一头雾水，干净利落的爬到了树上，在纪卿对面坐好：“怎么了？”

        纪卿欲言又止，肚子里一堆要告诉他的东西，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无奈的扶住了额头：“你的地……这样种不对。”她抬眼看向江一军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算了，回头我去教你吧。”

        江一军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家的地，已经过了好久却依然没有要发芽的迹象：“我哪里做的不对？”

        “不是不对！”纪卿扬起语调，“是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江一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有人教过我，我都是照着别人种地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可能……漏了哪步？”

        “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回头我去地里带你实践实践你就会了，种地这件事我可是最拿手的。”纪卿终于找到一件自己特长的事情，像个小老师一样扬起了脑袋。

        “好。”江一军抬眼看她，顿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这次换成在树上睡觉了？”

        “说什么呢！”纪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这叫守株待兔。”

        江一军觉得有意思：“守株待兔？”

        “你应该也听说最近我们村子里有个小偷吧？”纪卿随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着，“大化村估计偷腻了，现在都偷到小化村了，要是去小化村的话，总要经过这里吧？”

        江一军眉心拧起，仿佛不太赞同纪卿的想法：“你怎么知道偷东西的人一定是你们村子的？”

        “不确定啊，试试看呗。”纪卿把叶子在掌心折断，“没办法，纪国昌非要找回来他那个被偷了的鸡蛋。”

        “那我陪你吧。”江一军把脚自然的垂在枝干下，看着渐暗的天淡淡的说了一句。

        纪卿呼一声把叶子吹走，潇洒的说：“不用，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呆多久呢。”

        “万一那小偷是一个，五大三粗，心狠手辣，凶神恶煞，吹胡子瞪眼，三头六臂……”

        天色暗淡，江一军声音又沉沉的，纪卿越听越邪乎：“行了行了行了。你就在这呆着，哪也不许去！”

        江一军见纪卿强装镇定的样子，得逞的眯着眼睛笑了笑，但语气上还非要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吧。”他往后一仰，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嘴上依然不依不饶，“也有可能啊……根本就不是人。”

        “江，一，军！”纪卿想伸手打他，又觉得危险，于是只是攥紧了拳头，“你找死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天色完全黑了下去，原本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从这里经过，但天一黑各家各户都窝在家里，别说小偷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纪卿已经感觉到无聊了，她把自己用麻布包裹起来的玉米棒子掏出来，在江一军眼前晃了晃，问道：“你吃不吃？”

        江一军见只有那玉米还没他的手掌大，便说：“我不吃。”

        “真不吃？”纪卿边问边把麻布拨开，露出里面嫩黄香甜的玉米来，那玉米长得极饱满，颗颗爆珠，一看就好吃。

        “那我可全吃了。”纪卿专门把那玉米伸到江一军鼻子前，又一扫而过，“给你闻闻味。”

        江一军：“……”

        纪卿一口下去，牙齿与玉米粒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润又多汁，满足至极。

        江一军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紧接着肚子便非常不给面子的叫唤了一声。

        夜色沉寂，格外明显。

        “噗。”纪卿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饿了？”

        江一军羞的耳朵都红了，但被夜色掩盖，听不出语气有任何的波澜：“不饿。”

        纪卿轻轻笑了一下，“啪”一声将玉米拦腰掰成了两瓣，“你啊，估计哪天死了也就嘴还硬着。”

        “拿着！”纪卿晃了晃伸在半空中的半根玉米，“别让我求你啊。”

        话说道这份上了，江一军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便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今天天气晴，晚上也有漫天的星星，俩人坐在高高的槐花树上，一人抱着一个玉米啃，温度不冷也不热，时不时有阵阵凉风挂过，知了有节奏感的叫着，一鸣一和，唱的尽兴。

        这样的氛围下，莫名的让人想掏心窝子的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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