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乌特金餐厅

他头戴白色绣花鸭舌帽、朝着镜头咧嘴大笑的图片，同那个繁荣到不可思议的时代一起，埋葬在了陆地板块分裂之前的黑暗世纪里。

        太平洋版图宣布独立之后，米哈伊尔的曾孙阿历克塞重振家业，在沃格市经营起第一家鲜食餐厅。这让出生于中世纪，且习惯了压缩和仿真食物的人们惊诧不已。

        阿历克塞的选择没有错。近一个世纪以来，鲜食的价格已经成倍翻增，获取民众信任度的知名鲜食餐厅一个个都成为了当地最高端的交际场所，许多经济实力不济的居民，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进乌特金餐厅的门槛。

        谢崇山是这里的常客，他对食物没有什么偏执的爱好，山珍海味咽下去也没有多少特殊的滋味。因此，尽管装璜富丽、服务周到，乌特金餐厅仍然没能给他留下半分好印象。

        究其原因，恐怕只有曾经邀请谢代理人赴宴的各路商业好手、正府要员心中明白。

        前台的迎宾少年为他登记了包厢号，领着他从旋转电扶梯直上十八层。这条扶梯是客人在整个餐厅内唯一能够上楼的通道，梯身采用全隐形的设计，踩在上面会有凌空漂浮之感。

        扶梯四周的景色日日常新，从北冰洋区域的皑皑雪原，到印度洋区域的海滩风光，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谢崇山理了一下胸口的领带，单手插袋踏上扶梯。一条悬浮的通路直指十八楼目的地，沿途四周，空气像是猛地被抽空，海水灌进来，一瞬间遮蔽了四面墙上的壁灯。

        服务生不动声色地点起一柄马灯，为了彰显某种高贵气质，马灯内用的是天然蜡烛，这是此刻深海里的唯一光源。

        谢崇山静静地站在踏板上，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他们一同向顶端的光亮飞速升去，途径浅海，一只体型跟大象相差无几的龙虾冲他们挥舞着钳子，耀武扬威地迎面游来。

        谢崇山轻笑一声，眨了眨眼。于是龙虾消失了。

        在这番故弄玄虚的欢迎礼之后，他总算是顺利抵达了包厢。

        约他前来的是一个从未在新闻报道中露过面的人。此人随意地披着一件化纤制拼花外套，内里搭一件纯白色棉衬衫，牛仔裤上破了几个洞（看起来并不是有意为之），左耳下坠着三个连套的耳环，与谢崇山的考究着装相比，像是刚从不知道哪个黑网吧里逃出来的完命青年。

        “谢代理人，大驾光临，幸会幸会。”完命青年作出一副要握手的样子，却没将胳膊伸出去，因此看起来就像一只把前爪缩在胸前的袋鼠，有几分滑稽。

        谢崇山挂上一个客气的微笑，半站起身，跨过整个桌子去握了一下那人的手。

        “幸会，郭先生。”

        郭先生眯着眼睛，点了根烟。

        这位郭先生原名郭传江。虽说从未走进过公众视野，但在沃格市的权贵们眼中，他的名字却如雷贯耳。人走到了一定的位置，总会明白一个道理，努力与积累并不能带来巨大的财富，但是运气可以。而与运气最贴近的，也就是赌局。

        郭传江从来不说自己是开赌场的。他的眼光放得很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做“仰望星空”。

        前几年，下注的对象是几个星系之外的殖民地掠夺战，某颗彗星的着陆点，或者新殖民星球的位置。但因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驶离地球的人能奈他何？

        近几年来，他的目光忽然从星空收了回来。

        两年前太平洋区域大选，他竟然胆大包天地掺合其中。参选人章久心在一片诧异声中上位，郭传江的“转轮”从中大捞一笔，在短短几个月内，规模翻了好几番。

        与此同时，他也从未放弃过对图灵游戏的关注。

        他约来沃格市代理人谢崇山，又在进门之前摆了好大一个谱，挑明了是要给点压力，叫对方听话一些。谢崇山不是不知道，但他装得无辜又谦逊。

        “郭先生近日过得还好吗？”

        郭传江心中冷哼一声，昨天全沃格的媒体都在四处搜查秦戈的消息，结果警局完全不为所动，似乎知道秦戈的事情掀不起什么大浪来，反而在一番搜寻之后搅合了他的赌局。

        这事情要说不是谢崇山做的，他根本就不信。

        那他将秦戈推上风口，转移视线，岂不是白费周章？

        谢崇山似乎猜透了他心中所想，轻轻一笑，“郭先生不必过分忧虑。只要是娱乐法允许的事情，我们都没有资格置喙。”

        “谢代理人说得是。”郭传江应道，“只是这警厅的同志们闯到我们好端端经营的正规会所来，闹得大家都不能尽兴，也不合道理，是不是？”

        “郭先生，虽然我们很神圣，但毕竟也是人，就算去会所虚度个半日一日的，我们也没有立场去干涉。”谢崇山颔首道。

        他话锋忽地一转，眼镜片后泛出几分冷意:“还是说，郭先生的会所里，有一些不适合他们见到的东西？”

        郭传江转着手中的茶杯，慢吞吞道：“有没有不适合他们见的东西，他们都见了，难道说我这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警厅没有收到消息吗？”

        谢崇山抿着唇道：“郭先生自然周到。”

        郭传江在做什么勾当，早就已经不是秘密。奈何他做得太大，牵扯的人太多，光凭着谢崇山一个人，翻了天也闹不出什么水花来。

        作为新和派的一员，谢崇山曾经试图联络过已是太平洋总代理人的章久心，经过多次洽谈，他们唯一达成的共识是：时机未到。

        两个人各自是什么心思，恐怕也只有自己才知道。

        因此郭传江端得是有恃无恐，他打了个响指，示意服务员上菜。

        正餐上来之前，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方才的话题，谈起这一季的音乐演出和赫尔佐格公司新出的vr眼镜来。

        在这些方面，他们意外得投缘，杯盘交错间，紧张的气氛消弭了不少。当郭传江说起一个关于咖洛尔星移民的民族情结笑话时，谢崇山甚至跟着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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