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有条不紊

　　距秦樱大婚，转眼已一月过去。
最严寒的那段时日已经过去，天气渐渐回暖。被冻住的河流在一点点消融，被冰封的地面长出了零星点点的嫩芽，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人也是如此。
远在北寒山的燕枫一直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
一月前取得了林啸峰、史璋、甘隆三人的支持，燕枫加急布置了计划。他命燕辰泽下山去找在幽夜阁的宇文宣、文辗和奕宁，三人分头行动，暗地里和地下钱庄以及黑市联系，用燕南城留下的积蓄和地下钱庄借来的钱在黑市购买军需武器。
黑市最大的老板章东铭之前和燕枫是很好的朋友兼合作伙伴，他手下的黑市运营得了燕枫不少照拂。这些混黑市的人利益为大，但对于有很大恩情的老朋友，他们讲义气也是不含糊的。
燕枫有钱，章东铭只需要担个上面朝廷发现的风险，这个忙他自然是愿意帮的，而且还能还燕枫的恩情。
燕枫授权燕辰泽代自己跟他签了协议，他们从章东铭那里购置的兵器盔甲都暂时存放在他那里，待来日需要时再派人来提。
黑市的人做事喜欢口头协定，章东铭和燕枫是多年生意场上的伙伴，两人做生意也是口头约定，但这次不同。
因为这次来的不是燕枫本人，而是燕枫的族弟燕辰泽。
燕辰泽此人章东铭是有所耳闻的，听说他治军严谨，手段狠辣，在军队时管一个两百多人的骑兵团，能将整个团训练的上行下效，一丝不苟，军风优良，从无闲言碎语。
更不可思议的是骑兵团所有人对这个十几出头的毛头小子敬畏有加，不敢造次，几乎是燕辰泽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不敢有一人违抗。
这种传言虽有一定的不真实性，但无风不起浪，章东铭对燕辰泽抱有了一定的期待。
在见到本人的时候，章东铭还是有些吃惊的。
首先他没想到不过十一二岁的燕辰泽看上去却如十五六岁的伙子，英俊帅气，气宇轩昂。他的鼻子下面有着细小的绒毛，给整个人增添了一份成熟之气。
燕辰泽的眼睛有些上挑，可能是没休息好，眼睑有些深，再配上他自然的一种冷漠疏离，看上去就像杀伐果断的将军，大漠上的沙  漠之  鹰。
作为黑市的老大，曾经还是黑帮出身，章东铭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燕辰泽，他就将此人的基本特征摸得透透，也知道和他谈生意不能像和燕枫那样社交能力极强，和谁都能做朋友的花花公子谈生意似的玩笑随和。
按照黑市的规矩将一切都谈拢后，章东铭拿出一张黑色的简碟，将毛笔饱蘸红色的墨水，写了一份书面契约递给燕辰泽。
燕辰泽将简碟合上，小心翼翼塞入胸前的护心马甲里，冲章东铭点头致意。
他本准备转身离开，章东铭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递过来一枚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令符，上面刻有黑市专门的印记。
燕辰泽接过，用指甲轻轻滑过一遍，抬起眼帘看向章东铭，神情漠然。
章东铭见他没有开口问的意思，于是自己先开口，“这是黑市的黑卡，只有我们的顶级客户才会有。持黑卡来黑市找黑市的人帮忙，黑市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顿了顿，章东铭又补充了一句，“这张黑卡……你族兄燕枫也有。”
燕辰泽安静的听完，神色并无任何波动，只是在听到最后他的睫毛微微一颤，食指下意识抬起敲打了一下“黑卡”，他平静的将黑卡塞入胸前的护心马甲，和简碟放在一处，然后抬手向章东铭作了个揖。
“谢过。”
“破军少将。”章东铭唤了燕辰泽在军中，徐路等高级将领喜欢称呼他的名号，“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黑市也可以因此得到您的照拂。”
“章老板太过于看得起我，不过……我也很高兴和您认识。”燕辰泽的声音如冬日的冰泉，富有成年男性的磁音，却有意无意总是冷淡疏远。
章东铭不再多说什么，冲身旁的一个人做了个手势，那人上前为燕辰泽带上眼罩，搀扶着他离开黑市。
*
燕辰泽办完事，从黑市赶回北寒山，不出意外，他大概需要一天时间抵达北寒山脚。
慕羽回了天穹，燕枫一人在林啸峰处待的很无聊。他对军事不能说一窍不通，但练兵林啸峰和众位光明军将领肯定比他强，他插不上手，整日在北寒山闲逛，不过他看似在漫无目的游走，时而停下来欣赏北寒山独有的风景，实则却在默默熟悉北寒山脉自林啸峰占据的山头附近五六座山的地形，将他们印在脑子里，反复的游走确认，最终绘制成一张地图。
再远的山头燕枫目前还够不到，他打算等燕辰泽回来将地图给他一份，毕竟在这里，除了林啸峰、史璋、甘隆他能给予百分之八十的信任，其他光明军将领他都不敢轻信，也不敢随意跟他们搭话，以免说错了什么，坏了大局。
掐算着燕辰泽应该在今日日落时分抵达北寒山脚，燕枫换了身朴素的白衣，衣领上印着炽烻皇朝皇室特有的纹饰——赤金火焰环绕外围，里面容纳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纹龙。
赤金火焰是炽烻皇朝的徽记，金色纹龙则是皇室身份的象征。
他的左胸前绣了一朵白蔷薇，那是他母族的家徽。
白蔷薇盛开之处，一片清香，只可惜九州大陆风云变化，物是人非，如今是很难看到大片盛开的白蔷薇，闻到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淡淡幽香。
燕枫出去时特意去和林啸峰打了个招呼，林啸峰看到燕枫这身穿着打扮很吃惊。——这身衣服是他为有一日燕枫在众将面前正式公开身份而准备的，燕枫如今穿着这身衣服，如果是光明军的老将领，一眼便能猜出他的身份。
可他不是还不想让所有人知道吗？
林啸峰在一瞬间滚过许多念头，燕枫仿佛猜到了林啸峰所想，只是微微一笑，凑近林啸峰身旁，语气轻而淡。
“统领，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人心这东西……真的一点没变。”
林啸峰瞬间明白了燕枫的用意，他侧头去看这个年轻的皇子，发现后者嘴角嵌着的那丝笑容，竟隐隐透着一分说不出的诡异感。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内心的情绪一瞬间变得复杂，他是既开心又担忧。开心在于燕枫小小年纪做事稳妥，不骄不躁，城府极深，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欺骗利用头脑发热的人，这一点让他很欣慰，林啸峰觉得炽烻皇朝复国是有希望的，他们这些人有一日会从这深山中走出，重新回到原来生活的家园，感受光照的温度。
担忧在于燕枫小心谨慎，知道人心险恶，所以内心深处总是会多留一份心眼，对谁都不会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可这种优点很容易发展成猜忌多疑，一旦他有一日成为九州的统治者，会不会如当年的承顺帝炽烻钰超——也就是他的生身父亲那般，变成一个……可怕的帝王。
如果真是那样，那炽烻皇朝，会不会再次走向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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