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这不是爱情
柳梢不知道上官冰兰的这一声“为什么”，是问的周先还是郎志宇。
但她很确定，上官冰兰没有否认周先的指控。
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起码表明了这个女人没有和警方对抗的欲望，比起先前在警局和自己侃侃而谈的理性，这位知性的女人此时明显感性了许多。
周先的这句话，让她破防了。
一句话击穿了一个资深心理医生的理智壁垒，周先在心理刻画上的能力不可谓不强，但柳梢更关心的是，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上官冰兰和郎志宇有关系的？
明明，这两个人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上官冰兰是卓涛的心理医生，是蓝玉珠的闺蜜，她们三人最多和郎志宇是老乡——甚至，警方先前的调查里，蓝玉珠和郎志宇的关系更为亲密些。
“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无忧无虑，特别是童年和少年都为不幸的情况下。”
紧紧盯着面前的车窗，周先的眼睛一眨不眨，“卓涛可以借助工作麻痹自己，可以借助爱情短暂的忘记痛苦；蓝玉珠侧身于自己的事业，为了搞钱，她甚至可以开一家经纪公司……上官小姐，你的泄压手段是什么？”
作为一个资深的心理医生，上官冰兰太知道“泄压”是什么意思了。
现代社会，人们的生活压力极大，繁忙的工作占据了普通人的大部分时间，短暂的休息时光里，人们必须借助各种娱乐手段倾泻出精神上的压力。
要不然心理多多少少会出一些问题。
运动，阅读，刷视频，打游戏……都是很好的泄压手段，它们能够让人们身心俱疲，把全部的精力都暂时占据，短时间内忘记自己的烦恼。
但无论周先怎么看，他都找不出一种往眼前这个高冷的女子泄压的手段。
不要说一个心理医生不会出心理问题。
人不是机器，是人就会得病，工作久了就必须休息，别的不提，就说柳梢和周先自己。
柳大组长铁拳无敌，每天下班了都喜欢在训练场上练几圈，身体素质可以吧？可她每工作几个月，就会到特定的部门进行一次心理测试，为什么？
特警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悲剧，他们也是人，也在工作的时候积累了太多的负面情绪，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来辅导来治疗来泄压。
而周先呢，可能是心理上比柳梢要成熟一点，但在呕心沥血构建自己的故事时，他也需要每隔一段时间站起来四处走一走，做做眼保健操，观察观察家里的绿植，和宠物玩一玩耍一耍。
他真的需要保护视力吗？
或许需要，但更多的，周先觉得自己是在主动脱离自己的故事时，借助人间的烟火气慰藉自己，这个世界很可爱，你不要太痛苦。
你看，绿草茵茵，小狗很乖。
然后，等他的心灵恢复了宁静，他这才能够再次全神贯注的构造自己的另一个小说世界。
那里，可能有些人生活很苦，人生不太如意，入神之后的他，情绪也随着笔下的人物起起伏伏，颠沛流离。
然后，又是双手离开键盘，把自己暂时剥离那些人物的命运。
有时候，写作时间长了点，他甚至会主动暂时放下写作，把身心投入到另一些和文字工作完全无关的事情上去，采风，旅游，钓鱼，到处走走看看其实也挺好。
这种情绪的循环，他习惯得很好，并且有些甘之如饴。
话题还是回到这三姐妹。
这三个女人虽然不尽是做下这批案子的凶手，但三人间的关系和周先向前的推理依旧没有任何差别。
狼首卓涛，可能是三人中智力最高的那一个，她有手段把两个闺蜜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强悍如她，也需要整整两个泄压手段才能让自己保持不崩溃：工作和爱情。
或许那些爱情是虚情假意，表演的时候居多，但谁能保证她和郝帅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投入自己全部的身心呢？
投入身心，不等于爱情。
但对于她而言，暂时忘记心里的烦恼就够了，爱情太奢侈，她们这些从小就受过伤的女人不敢轻易尝试。
至于蓝玉珠，脑袋相对简单一些，憨憨的她不喜欢阳春白雪，还是金钱来得最实在，所以搞钱能够让她快乐，一直搞钱就一直快乐。
所以，上官冰兰是怎么泄压的？
或许是因为上官老师的救赎，命运给她带来的心理压力，会比自己的另外两个小姐妹来得轻松一些，但周先可以肯定的是，这种轻松在她知道了卓涛的最大秘密后，就荡然无存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就算上官冰兰再没心没肺，她能轻易宽恕卓涛这一家子？
你要说卓涛这一家也是受害者，平日里行善积福也就罢了，她们的行为符合上官冰兰的人设，这位心理医生心软之下还能放过她们，可在家里的顶梁柱，也就是卓涛的父亲，那位村医死亡之后，她们又是怎么做的？
投资娱乐公司赚的盆满钵满，却把整个七家湾的乡民不管不问，这叫什么？
要知道，她们一家拿走的是属于整个七家湾的秘宝啊。
要不是周氏集团这几个月投资了黄店镇，也让七家湾的乡民也跟着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天知道他们的凄苦生活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上官冰兰很清楚，这些乡民里面，有很多曾经是她老师的学生，不是每个学生都能像她这么幸运，在家里崩塌之后还能顺利成长并活得这么幸运的。
要是老师在天有灵，知道了他的这些学生如今依旧过着苦命的生活，他会怎么想？
自己又要怎么做？
属于追随者的崇高荣誉感让她对卓涛一家恨之入骨，这也是她从心底不和卓涛亲近的原因。
上官冰兰对卓涛的观感，明显存在两个很特殊的时间段，而这两个时间段就是以那一次深入的治疗时，卓涛故意露出自己的破绽开始。
第一段，三姐妹最开始的相遇，他乡遇故知的欣喜让三个年近并不大的姑娘相见恨晚，这时候的她们还很单纯，强大的职业道德更是让上官冰兰对卓涛倾尽了心扉。
这时候的她们，真的是亲如姐妹，感情不带一点杂质的。
所以才有了后来赵凯之导演的八卦，和三人到某个道观求得狗头腰坠的故事。
相应之下，这时候的上官冰兰精神不会有太大的压力，泄压手段也相对轻松，可能是简单的阅读和听听音乐，就会让她安然入睡，整夜无梦。
这时候的上官冰兰，应该还没有和郎志宇相遇。
但一切都在某一次治疗之后改变了。
或许是那段时间卓涛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上官冰兰不得不加强自己的治疗手段，然后，经过特殊的催眠手段后，卓涛曝光了自己心里最大的秘密。
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比起工作狂和爱情癖，身为杀人犯的女儿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这种命运也不是卓涛的主动选择。
可真正的问题是，卓涛的父亲是杀害自己两位闺蜜亲爹的凶手！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家里在这件事之后，更是直接拿走了属于整个七家湾的秘宝——要知道，原本这些将军坟里的宝藏，还有蓝玉珠和上官冰兰的一份啊！
换句话说，这两个女人如今的凄苦命运，不管是少年丧父，还是青年清贫，都是卓涛她爹亲手造成的！
这种仇恨，可不是什么大度和善良就能原谅的。
上官冰兰不着痕迹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蓝玉珠，这才有了后面宫菲的故事线。
“狗头吊坠的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现场出现了两次狗头，只能说明你们三姐妹里至少有一人向凶手告了密。”
上官冰兰还是没有回答周先的问题，但他一点也不在意，继续轻轻开口道，“现场布置是如此精密，蓝玉珠直接被排除……而卓涛更是没有动机。”
最简单的排除法，但说出这句话时，周先并没有半点兴奋，“上官冰兰，后来你不读书了，也不听音乐了，就没有发现自己忧心忡忡的时候，有人在看笑话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个熟悉的凄冷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争锋相对，柳梢甚至听出了心理医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郎志宇的出现太巧合了，不是吗？”
周先轻轻反问了一句，冰冷的腔调让上官冰兰如坠冰窟。
她和郎志宇的相遇，至少也是在那次治疗之后，但这个小主播想要和上官冰兰联系上，又谈何容易？
不提通过蓝玉珠连线会让这个女人心生疑惑，就光凭上官冰兰冰冷的性子，一个陌生男人想要和她搭上话也不容易。
是宫菲在暗处帮忙，还是郎志宇极其聪明，极尽努力制造出了一次邂逅，周先不得而知，但他很清楚，就在这两个人相遇后，十几年前的那个案子又开始延续了。
七家湾的命运开始轮回。
“还有吗？”
努力地保持着平静，众人听到了静谧的车厢里有淡淡的叹气声。
“安眠药，杀死向凯的安眠药是处方药，是你杀死了他对吧？”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柳梢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他当时对我动手动脚的。”
如果说故意抛尸，目的是把警方的注意力往十几年前的那批案子上引的，那么选在向凯，嫌疑犯一定有着自己的原因。
动手动脚，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毕竟能够让一个见惯了风雨的老驴友动了调戏的心思，一定是这个女人太绝美，她要么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让人流连忘返，要么高贵清冷，冒犯她能让自己有一种特殊的快感，对吧？
不是宫菲，就是上官冰兰。
“你亲自动的手？”
“是。”
“蓝玉珠喝了药？”
“是。”
“宫菲是本地人吗？”
“是。”
一问一答，行云流水。
或许是彻底心死，上官冰兰已经放弃了抵抗，看着身材玲珑的蓝玉珠连滚带爬地钻出了车厢，歇斯底里的时候，周先的眉毛拧成了个一团。
“其实，你知道这并不是爱情，对吧？”
“……是的。”
这一次的回答，女医生犹豫了许久，但最终，她还是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这并不爱情。
或许是一个大龄姑娘孤单许久后对爱情太向往，或许是那个小主播太会巧舌如簧，这位一直生人莫近的姑娘沦陷了。
卓涛忙于工作，蓝玉珠喜欢搞钱，而上官冰兰在不看书和听音乐之后，喜欢用所谓爱情麻痹自己。
但周先让她看到某个男人的真面目之后，她又瞬间清醒了。
想来她也知道，那并不是爱情，当时的她压力太大，她只是需要一个目标转移自己的精神压力而已。
“疯子，你这个疯子！”
双手指着周先的方向，郎志宇彻底崩溃了，他大哭大喊，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
想也不想，金虎就一个泰山压顶，狠狠把他压倒了地上，“小子，你想袭警？”
小主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郎志宇。”
顿了下来，周先笑容满面，“郎志宇，我有些明白你为什么叫浪子宇了，这两年上蹿下跳，你在镜头前表演得很辛苦吧？”
疯狂的扭动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下来，金虎有些意外地看着周先一眼。
“放心吧，这个案子的四个凶手我都会抓起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嗯~嗯！！！”
身体被金虎紧紧压住，郎志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周先已经不管不顾，再次回到了车门边。
柳梢护着有些惊魂落魄的蓝玉珠，脸上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四个凶手？？？
我的天！
在她的诧异眼神里，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着。
“你杀死了向凯？”
“是。”
“你看见郎志宇杀死冷治民了吗？”
“没有。”
“你有证据证明了郎志宇杀人吗？”
“有。”
金虎身下，某个扭动的身躯彻底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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