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生堂横滨分堂（13）
“神之眼？”
太宰治慢慢地复读。
——真是个相当值得玩味的名字。
胡桃却显然不打算多讲，比起刻意避而不谈，更像是当真完全不放在心上。
远离狭小而聚众、热气腾腾的小饭馆，走在建筑与行道树投下的阴影里，错综的狭长小巷里送来凉爽的穿堂风，她一脸惬意地舒展身体。
“对了对了。”
她把垂到肩膀上的头发拨弄到身后，倒退两步走到太宰治身边，侧抬起脸。
“你们武装侦探社的地址在哪里啊？再不然办公座机号码给我留一个吧？不然我都找不到欸。侦探社是比较私密性质的地方吗？还是说其实成立不久？居然不在企业黄页里，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在这种地方加紧打广告的……”
她说起话来喋喋不休，还习惯性地直视对话方的眼睛，问题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留下回话的余地，很容易就营造出一种无视身高差距的压迫感。
黑发青年的视线向下倾斜，在她话语间短暂的停顿里恰到好处地开口：“你是通过黄页找到我的？”
不去回答她抛出的一连串话，反而从中提起一个新问题，从容不迫地自压力里抽身，打断她的节奏，将谈话主导权轻巧地转移到自己手里。
太宰治天生就擅长这样的事。
“对啊。”胡桃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怎么了吗？”
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电话亭，通过里面提供的黄页找到在水域作业的企业，以一个较为紧迫的理由请求对方留意一具尸体。当把他打捞上来的渔民致电给一个小姑娘时，他就有所察觉，可操作空间当然还很大，不过具体方法居然这么……
“没什么，有点意外而已。”太宰治悠然道，“还以为侦探社死亡率低，入不了胡桃小姐的眼呢，只是没想到我才和你普及了‘不要接近黑手党’，转眼就听说你和他们谈成合作……实在是惊人。”
胡桃一点都没有追究这个“听说”的含金量，当作夸奖欣然收下，还有些飘飘然：“我好歹养着一家企业，也要做生意的嘛~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哦，要不是你告诉我黑手党这回事，我还有些跟不上横滨的潮流呢，之前用老办法拓展生意收效甚微，果然往生堂的生意也该与时俱进才对！”
太宰治：“老办法是……？”
胡桃：“拉客呀！‘把服务呈现到每一个客人的面前’，之前做生意流行的就是这种说法嘛，不过横滨的行情不一样，我也有好好改变经营策略哦。”
那之前对国木田和中岛敦的行为，就是“老方法”了？
太宰治深感有趣，兴味盎然地提点她：“日本这个国家，社会整体氛围就是‘不想要麻烦别人，同时也不想让别人麻烦自己’，小姐这样热情洋溢，对含蓄的日本人而言太超过了，还是再委婉一点好。”
他也不希望这样脑回路清奇的妙人一不小心就把命玩完了。
——那多可惜啊。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武装侦探社的信息。
然而，当胡桃真的找上侦探社时，太宰治也丝毫不觉得出乎意料。
“哎呀，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这位客人？”
开门的中岛敦后退半步，浑身僵硬，分明是来客，那人却说着反客为主的话。
“之前都打过招呼了吧，我说过会专程拜访贵社社长的，这不就来了嘛。”
六角帽越过白发少年的肩膀，露出下面一双燃火的梅花瞳，女孩子一边朝门内张望，一边抬起胳膊，笑眯眯地挥手致意：“武装侦探社的各位大家好呀，我是往生堂的堂主胡桃，今天来是想和贵社谈生意的，敢问哪一位是社长？”
国木田独步的笔尖在纸面上划拉出略显刺耳的杂音。
“要找社长的话，请走这边。”戴着红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迎上来，同时做着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社长秘书春野绮罗子。”
“你好你好。”
胡桃绕过中岛敦，跟着她进了社长办公室。
国木田独步：“不！怎么能让她跟社长……”
门咔哒一声合上，只留下一室短暂又漫长、意义丰富的静默。
“你们认识吗？”
最先开口的是谷崎直美，她环抱着兄长的脖颈，好奇地看向在场两位表现不自然的社员。
二人露出了仿若正在承受着胃部痉挛一样的扭曲表情。
那样的经历，哪怕是回想，都感觉自己的常识被按在地上摩擦，腹腔内的脏器都因此而挤压着产生幻痛。
中岛敦搬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从层层叠叠的失效委托废案里扒拉出花花绿绿的宣传纸，距离第一次接触它们已经过去好些天了，现在他仍觉得如此烫手。
“殡仪公司的优惠券？”与谢野晶子抽出其中一张，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有意思。”
中岛敦战战兢兢，没敢问她是哪里有意思。
能在武装侦探社入职的各位多多少少有些异于常人之处，除了正直过分以至于很容易被捉弄的国木田，和虽然有着强大的攻击性异能、却在思想上最接近普通常识人的中岛敦，其余人表现得都很寻常。
谷崎润一郎：“感觉是个很有特色的人呢。”
宫泽贤治：“城里人真厉害啊！”
“偏偏是你们两个正面对上了她啊。”与谢野晶子并不掩饰自己神色中的怜悯。
中岛敦：“……是安慰吗？”
“不过要说起来，直面胡桃小姐的并不只是我和国木田先生……”少年人回头去看自己旁边的办公桌，不出意外，那里空无一人，“太宰先生呢？”
“太宰也认识她？”不知为何，女医生的语气有些惊讶，“奇怪，他居然完全没吭声……”
“太宰先生的话，在这里哦。”谷崎直美指了指身后。
不靠谱的黑发青年正把耳朵贴在社长办公室的门上，竭力想要听清楚里面的谈话内容，口中还念念有词，周围安静下来，他满溢怨怼的碎碎念于是被近处的人听见。
“可恶啊，好想知道胡桃小姐跟社长说了什么……”
“太宰？！你又……！”
这副样子再一次触动了国木田独步脆弱的神经高压线，他大步上前，拎起倒霉搭档的衣领用力晃了晃。
“欸——国木田君，这就是你太不解风情了。”被勒住脖子的青年面色分毫未动，“胡桃小姐伶俐机敏的才思可是这个世界的瑰宝！她要说服社长的话肯定十二分有趣，怎么能不听呢？”
国木田独步显然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事，他深深吸气。
“说到底你的偷听行为不管是作为职员还是作为一个刚见面的成年男人，都太没有下限了吧！”
“国木田君。”
太宰治突然顿了顿，脸上作出刻意的、生怕对方看不出来一样的、同情的表情。
“我和胡桃小姐，可不是什么‘见面不久的相识人’关系哦。”
“哈？你是指毫无分寸地对别人发出自杀邀请这种事吗？别忘了她一开始都没认出你这轻浮男的脸啊！”
连远些的中岛敦都忍不住小声补充：“而且，两个人的交流也只有最开始那些，后来问话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没有说过话了。”
“说什么呢敦君，我啊，后来可是又和她见了好多面，一起吃饭、一起玩乐、最近也在她那里做一点兼职，像在探险一样。”太宰治用一种轻飘飘的愉快语调说道，“还约好了，等我自杀成功，她就来替我办整场丧事哦！”
“所以你最近翘班就更频繁了，居然是跑去勾搭女孩子吗！”国木田独步横眉怒目。
中岛敦：“不，重点不是那个吧……算了，槽点实在是太多了……”
这厢吵吵嚷嚷里浪费不少时间，那厢两位年龄差悬殊的领头人已经谈完了正事，社长办公室的门再一次打开，比起一脸天真烂漫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啊”的双马尾少女，更引人注目的是随后走出的社长与秘书，前者严肃中透着无奈，后者难掩面上的恍惚疲惫。
结合之前中岛敦口述的经历与他拿出的、地狱笑话般的优惠券，不曾与少女正面交锋过的几位难免对她生出几分过剩的好奇。
连一直在主位上、对周遭不闻不问的江户川乱步都暂时停下进食的手，转而睁大总是眯缝起来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几秒。
“与谢野小姐。”名侦探叫住离自己最近的女性，“之前你推荐过的那家会提供清酒的和式点心铺出新口味了，我们去吃那个吧！”
“你这么说，我就提前期待了。”与谢野晶子先是直接答应了他，随后才若有所觉，流露出很浅淡的失望，“哦呀，看来不是能随便凑的热闹。”
众人视线中心的胡桃只是大大方方展颜一笑，目光落在国木田独步手里的太宰治身上。
“太宰！原来你也在啊。”她完全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径自表现得很欢喜，“我今天想要自己下厨试试！你要来吗？先说好，不接受饭点上门，如果要来，你得跟我一起去超市。”
这么熟络？！
国木田独步目瞪口呆，叫太宰治找到了机会解救自己的脖颈，他满口答应，毫无心理负担，却听胡桃下一句就是回头找福泽谕吉，面对这样不怒自威的人，还相当自然地省去敬语：“福泽，我挺喜欢你们这儿的，这边有厨房吗？所谓‘多多益善’，我多做几份给大家尝尝呀！”
福泽谕吉的回复相比起来周正到一板一眼：“承蒙好意，请随意使用。”
“诶，既然这样，为什么对我就是‘不接受饭点上门’啊？”太宰治不依不饶地抗议。
“哪有为什么，我就是想跟你去逛超市特价区，难不成是你看起来更会砍价、更懂得抢购？”胡桃双手环胸，理直气壮，颇有些娇蛮意味，“你要是不陪我，就是不拿我当朋友哦。”
太宰先生原来有朋友的吗？
这样的念头只在中岛敦脑海里一闪而过，太宰治却倏然转头：“好失礼，我当然有了！”
读心术？！
白发少年大骇过后，才在身后真诚到毫无诚意的道歉声里意识到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自己。
“区区砍价，这种事我最擅长了。”青年复又向面前的少女吹嘘，“至于抢购，动用蛮力和别人挤可不是我的风格，聪明人自有战略，你就好好看着吧。”
“太小瞧我可不行，胡桃。”他斗志昂扬，虚揽着她的背将她掉转方向推出门外，“这次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厨艺！”
“kurumi？”谷崎直美重复了一遍，“好可爱，胡桃小姐的名字吗？”
“不，只是汉字写法和她的姓名一样而已。”中岛敦解释完，实在没能按捺住忧心忡忡，“太宰先生的料理？感觉完全信赖不起来，怎么办……”
早就先行开溜的江户川乱步和与谢野晶子回到侦探社时，胡桃已经离开，他们也不出意外见到了一地阵亡的社员。
然而，即便场面惨烈至此，社员们在见到与谢野医生脸上兴奋得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时，都强打着精神爬了起来。
“这么凄惨吗？”大失所望的女医生看向桌上的残羹，“卖相还挺不错的呢？”
摆盘滑稽可爱的圆头幽灵，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豆腐，若不是缺了几个角，都是能直接放到店里去当展示品的水平。
还在生长期的少年宫泽贤治胃口不容小觑，眼下他的腹腔里不断传来饥肠辘辘的声音，却是一脸菜色：“胡桃小姐的料理，好可怕……舌头完全没感觉了……与谢野医生，我感觉我的异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了，怎么办啊，这算是好事吗？”
宫泽贤治，14岁，异能「无畏风雨」：挨饿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怪力和高防御力。
“太宰先生的料理，意外的味道还不错……”中岛敦闷闷地捂着嘴，“就是不知道加了什么，硬到差点把我的牙齿磕掉，要不是白虎的身体素质……”
谷崎润一郎瘫倒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太宰先生还说什么，这也还好，他以前做过一道‘活力清炖鸡’，能让人精力四射，但却会在接下来几天里失去记忆……这是什么等级的魔法啊？”
事故的中心之一是在场唯一还活力满满的人，黑发青年语笑晏晏地交叠双腿坐正：“虽说背后评价胡桃的厨艺不太好，但当面这么说我也有点过分嘛。唔，不过也真是完全不可貌相，哪怕原材料是我和她一起买的，这道‘幽幽大行军’仍然是境界极高，我根本吃不出是什么食材……不仅如此，还让我的味蕾彻底失灵了。”
他竟然是用感慨到近乎赞叹的语气在说的。
“真有趣，太宰。”
名侦探无视周遭惨状，自顾自用点心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只有同时看着你们两个，我才会发现违和感，不过，你还要查下去吗？”
“真是刻薄的问题呀，乱步先生。”
隽秀的青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陷入椅背，半阖的眼睫遮蔽住忧郁而又空洞的鸢色眼珠。
“就算是我，也会对‘朋友’稍微犹豫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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