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往生堂横滨分堂（7）
说起来，这种组织是会先问“你是什么人”再酌情动手，还是不管不顾上来就灭口呢？
胡桃慢慢地举起双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加人畜无害一些。
“小孩？”开枪阻止她后退的青年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红褐色的短发理得很清爽，嘴角下垂时，却天生带着一种不好惹的痞气。
他拿枪指着她，悠哉走近：“你是哪边的人？”
——太好了，是第一种。
胡桃眨眨眼：“我只是路过的普通人啦。”
“普通人面对这种场合是会笑起来的吗？”青年说着，也扯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狞笑来。
“那我应该哭起来比较好？”胡桃嘴角放平，声音小而板正，毫无感情，“拜托了，请不要杀我——”
“立原，你在那边磨蹭什么？”
原本绵密的枪声渐疏，有人朝青年不耐烦地出声。
立原道造朗声回复：“一个不小心跑进来的小鬼而已。”
“小鬼？那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笨蛋，好歹问问身份，说不定还能绑票，或者多拿些情报呢。”
即便在热闹地吵嘴，青年指着胡桃额头的枪口仍稳稳当当，分毫不曾移动过。被凶器威胁着的胡桃却半点没露出过害怕的神色，她似乎只注意到枪声停歇了。
“这位小哥——”她唤回立原道造的注意，指了指一地血污中的尸体，笑容满面地说道，“地上那些人的葬仪能交给我吗？”
“就这样？因为这种理由，就把这个小鬼带过来？”赭色卷发的青年面上透出些微的难以置信。
“那倒也不是啦，中原先生。”立原道造摸了摸后脑勺，爽朗地讪笑，“不过要具体说，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把她带回来了……”
“哈？”
“啊——想起来了，好像是要谈生意啊，谈生意！已经叫人去通知财务部门的文员了！”
两位黑势力青年的话题中心，正乖巧地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丝毫不见紧张恐惧之色，还能对给她递了咖啡的黑西装成员活泼地道一句“谢谢哦！”。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理，黑手党不是极端恐怖分子，而是协调运作的组织，这样与死亡常伴的地方更能够理解和尊重死亡，这种地方的人比寻常人更清楚生命的重量，对于自己随时可能死去的未来有所觉悟，背负起同伴以死争取的胜利走下去，将来若有一日自己也死去，同伴同样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胡桃当时的长篇大论立原道造现在只能记起断断续续的一部分，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我说你们，”中原中也扬眉，“完全被她忽悠了吧？”
虽然他听了一点也差点被绕进去了，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啊哈哈哈，是吗，不过她身上除了钱包、签字笔之类的，就只有几张她家往生堂殡仪公司的优惠券了啊，全程都很安分的。”立原道造说得信誓旦旦，又以开朗不惹人厌的谄媚态度为面前的干部捧场，“就算这小丫头真有再大的能耐，也越不过中原先生您吧？”
“听起来，你还挺护着她的？”中原中也的目光扫过沙发上晃着腿哼歌的少女。
立原道造只是笑：“这不是很可爱嘛！”
他在心里叹气，难得好心一次，却送也送不走，小姑娘在诈出他们是港口黑手党时就一心想要跟过来了，被黑西装用枪指着都面不改色。
——可爱？
只看外表的话，也许吧。
但她特殊得有些惹眼了。
见中原中也的身子转向她这边，胡桃挥挥手臂，热情洋溢：“这位先生，你的帽子很好看哦！感觉很有……嗯，品味？”
“多谢。”不论如何，这句话让中原中也心情不错，他笑起来，索性行了一个脱帽礼，“你的帽子也很不错，很少见的款式。”
“这是乾坤泰卦帽。”胡桃也有学有样地脱下帽子，全然不知这是个男子礼，“我爷爷留给我的！前面的木牌是我们家的标识，梅花是从我亲自栽种梅树上摘来做的，我很喜欢这顶帽子，这位先生也很爱惜你的帽子吧？它虽然旧了，却被保养得很好哦！”
一副同道中人的热切口吻，喋喋不休起来确实容易让人难以招架，胡桃爱怜地抚着自己的六角帽，紧接着亲昵地抱怨：“那些人是你的手下吗？他们对我的帽子好粗暴啊，太过分了欸！”
说的大概是搜身时候的事。
“你倒是一点也不见外，不知道这里是港口黑手党吗？”中原中也没去接她的话，他本来也只是路过，见到气质与黑色地带格格不入的少女才多留一会儿问问，“小女孩就不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了，还是谈的丧葬生意？”
“我主持操办了涩泽荣一的葬礼。”胡桃笑眯眯地捧脸，“这样够分量了吗？”
“……哪个涩泽荣一？”中原中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立原道造面色也变了：“那个过几年就要登上一万元纸币的涩泽荣一？”
“九十一岁，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也该是喜丧了吧。”胡桃摸摸帽上的梅花枝，真心实意地发出疑惑，“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很快她就自己找了个理由：“可能哭丧是这里的风俗吧？”
那样地位斐然的大实业家，丧葬大事竟由这么年少的女孩子主办。
表面来看如此柔弱无害的小姑娘，又确实凭借自己的能力泰然自若地坐到港口黑手党的沙发上。
巧舌如簧当然也算作能力的一种，尤其是对于与某位叛徒共事过的人来说。
那杯一口都没有动过的咖啡，大概也并不是什么紧张戒备的表现了吧。
中原中也问：“是不合口味吗？”
胡桃坦然地点头：“我不太喜欢咖啡的味道啦。”
她看起来对这位彬彬有礼、又很有气势的帽子先生颇具好感。
只是这好感，却无端叫中原中也有些不妙的预感。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预感是什么，一名在这里再常见不过的墨镜西装男敲门进入，先是毕恭毕敬地向干部问好，然后说道——
“胡桃小姐，首领邀您一叙，请移步。”
四下震动，胡桃只是惊喜地称赞：“你们有一位很厉害的首领欸！”
她跳下沙发，毫无防备地就要跟着走，临走前还有心思向中原中也和立原道造挥手道别，态度郊游一般。
她将帽子重新带回头上，走路时脚尖踮起又落下，十足活泼，六角帽边随动作跃动的、蜿蜒的梅花枝上，静静栖着一只焰色的蝴蝶。
——蝴蝶？
“等一下。”中原中也扶住帽檐，皱眉道，“我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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