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客栈探听势孤计穷 祠堂对证身败名裂

　　明华城外。
　　大漠里偶有几处绿洲，来往的商贩就在此休憩，长久以后形成了客栈。角落里，两个满身风尘的人正对坐饮茶，于人群中倒不十分惹眼。
　　又有人进了店来，风便伺机侵入吹卷起旅人的衣袂，也吹卷起了女子披散的墨发。一旁的男子见状微微皱了皱眉，抬手将帷帽戴在她头上，掩掉了她的光华。一盏茶尽，两人起身离去，没有引起半分惊动。
　　大漠茫茫极易迷失方向，少英紧跟着未迟的脚步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傲然踞于马上，少英被面纱遮挡的眼底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他忽然驻了足，少英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在意，不自觉就与他并行了。
　　只听他突然开口道：“夏宫里在收药人。”
　　“嗯。”
　　少英没有听出他的言外意，未迟便更直截地说道：“我要入夏宫探一探长公主的情况，你留在城里接应云飞。”
　　“你要去当药人？”
　　未迟点了点头。少英正欲劝阻，他却策马远去，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那一刻她恍然明白了他只是告知而非与她商量，心头猛然潮起一番落寞，便住了声策马追上他，再没了开口的念头。二人沉默着回到客栈，未迟向她说道：“等下要来客人，我们一起见见。”少英没有搭话，默默放下了伸出的手跟着他去了他的房间。
　　一进门她就感到了局促。帷帽无处安放，她便搂抱在怀里呆站着。未迟转过身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了她温软的手，惹得她两颊一红产生了羞怯的体会，他却没有太留意，唤来小二要了一盏热茶。
　　她压下心头的千思万绪坐到他身边，两人默默对酌各想心事，直到一阵叩门声打破了这场沉寂。未迟率先起身去开门，少英抬眼看去来者竟是如玉。较之从前的温婉，她现下更多了些利落，进门便向少英行了岺朝的礼。起身时两人相视而笑。
　　“辛苦了。”未迟端来一杯新茶，淡淡对如玉说道。
　　如玉接过后道了谢，坐在了未迟所指的位置上。
　　“宫里情况如何？”
　　闻言如玉瞬时熄灭了眼底的光，看得少英也不禁揪起了心。她拣重要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少英关注到未迟搁在桌上的手渐渐攥了起来。待如玉说罢，他紧赶着说了自己的打算：“我要入夏宫探一探长公主的情况，太平公主会留在城里接应云飞。”又将目光转向了如玉，“烦劳你安排一下。”
　　“你要去当药人？”
　　如玉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打算，不由得露出震惊的表现。未迟轻轻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茶水小抿了一口。
　　“药人是给宫里王族试药的，会出什么样的意外没人知道，你……”
　　如玉试图劝阻未迟，但他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轻易改变，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冷冷问道：“你还有别的法子吗？”如玉一时间哑了口，未迟见状扯了扯嘴角，将目光移向了渺远的沙海。
　　……
　　祠堂前聚集了本族所有的男女，无痕背负双手趴在地上，裸露的脊背上爬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大长老端坐上方冷冷瞅着她，祠堂里安静得诡秘。她生性倔强，心里憋着一口气，即使受了酷刑终不肯发出一声呻吟，自然也不会认下那些莫虚有的罪名，眼底沉静的光芒让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都不寒而栗。大长老虽不动声色亦如是。
　　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赶忙让出一条道儿，只见本族一男子神色慌张地奔入祠堂，“扑通”一声跪在了大长老面前。大长老沉声询问过后也露出了一丝慌张，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常，但那男子说出的消息却搅乱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帝京派来稳定局势的军队在半路遭遇埋伏，现已全军覆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长老身上，等着他做出裁决。只见他紧紧攥起了拳，眼底不无恐惧不无担忧地瞥了眼脚下的无痕，向身后立侍的族人挥了挥手。那些健硕的男子应声而动，一齐上前将她狠狠按在了地上。
　　这时候子错从人群里走出来，族人们原以为他会替自己的长姐开脱，却不想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侍者后就退下了，并没有多说一言。由此族人开始奇怪那信上写了什么。
　　大长老疑惑地看了眼子错，随即打开了信。族人们眼瞅着大长老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到了最后索性将信丢开，豁然起身大步走下阶来，不容分说一把扯过无痕蓬乱的头发，粗暴地扫掉她额前的碎发，盯着瞧了很久。默然起身，命人拿掉了她眉间的花钿。旁人或许不明白大长老意欲何为，但子错却因此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狩猎成功！
　　无痕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浑然不知，愣睁着一双眼睛瞅着大长老。大长老就让人拿了一面铜镜来，无痕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眉心。她惊愕不已，含着血的嘴里重复着一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这时候她才真正感到了漫卷周身的恐惧，心里也渐渐明了了一些事情——从今早，不，从昨夜里甚至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落入了一个连环圈套里，而今无论她做何挣扎都是徒劳了。
　　大长老最后问了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木然摇了摇头，已没了开口的欲望。于是大长老下了处决她的命令，那时候族人尚在震惊当中。她最后看向的是自己的“弟弟”，看着他眼底深邃无痕的波光，忽然笑出了声。
　　没人理会她，双臂被架起拖出祠堂的那一瞬间，周围忽然射出了许多利箭！
　　人群一下子陷入了慌乱，无痕只觉得身子一轻便投入了一个怀抱里。不知是谁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手却捉到了来人腰间的玉佩。
　　是阿信。
　　无痕的心着了地，旋即便在他的怀里昏睡过去。再有意识时她觉察出自己正坐在马背上，而身下的马儿正朝着不知何处的远方奋力奔跑着。她又睁眼去看苍穹，却见遥远的天幕上一颗星子都不见，黑得怕人，身后有人护着自己，想来必定是阿信了。远处似乎很热闹，断断续续有喊叫声传来。
　　头还痛得厉害，她不自觉抓紧了阿信握着马绳的手。阿信岿然不动依旧驭着马，但无痕察觉到他的身子僵硬了不少。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无痕说着松开了手，耳畔嗡嗡作响的轰鸣搅得她的头要炸裂开一般的痛。
　　“少夫人莫要自责，是阿信的失职才害少夫人落到如此境地，惟愿此次少夫人能平安脱险。”
　　无痕闻言眼底涌起一层泪意，抬手想要抹去眼角的湿润却瞥见了指尖的一点惊红。心头划过不好的预感，她缓缓将视线下移到阿信握着缰绳的手上，果然伤痕累累。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却滚滚落下来，随着耳畔呼啸的风飘到了阿信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淡淡说出了这些天的遭遇。
　　“我们中计了，那份密报也是他们计策中的一环，将我调离王府排空少夫人身畔的防卫，他们便有了下手的机会。”顿了顿阿信再次开口，无痕辨出他的语气里更添了几分沉重，“我带去的人遭遇伏击全军覆没，弟兄们拼了命救下我一人，我才得以与少夫人重见。等回到府里我才知道他们已抢先向你出手了，我没有办法，只得暗中召集府里散着的弟兄等待时机，而今一战……怕是一个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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