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荣誉与爱情 1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广场上点起了火把。

        我跑出后台，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寻找让。“我在这儿。”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让靠着一堵墙，站在墙的阴影里，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黯淡夜色掩盖了他的身体，只能看到一双炯炯闪亮的眼睛穿透黑暗，象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夏虫在树上鸣叫，远方传来人群的狂欢，舞会似乎已经开始了，不知今晚会有几位姑娘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几位军官寻到一生白头的对象？

        让定定望着我，仿佛饮酒后的迷醉：“你太美了！让我目眩神迷！”让灼热的目光使我羞红了脸，心里忍不住为自己得意。让抬起手颤抖的抚摸我的脸颊、颈子、锁骨和胸口：“我爱你！我简直不敢想象失去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犯了一个大错。”他把我紧紧抱进怀里，带着窒息般的恐惧，用缓慢的语调叫着我的名字：“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一字一顿，逐渐坚毅，“我会用尽一切力量使你快乐，没有忧愁、没有眼泪，我将为你而战！”他的脸孔严肃，脸上的线条紧绷，重重吸入一口气，屏住呼吸，用仿佛经历着痛苦的郑重语调问：“辛德瑞拉?李，你愿意嫁我为……？”

        “是的，是的，我愿意。”我急不可待的回答。

        让呵呵笑，摇头：“辛迪，不能这样快回答，这个时候，你该多折磨男人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折磨你？”我觉得让好奇怪。

        让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他无限宠爱的说：“傻瓜，高贵的淑女们都是那样做的。”让垂下头，手指尖擦过我的嘴唇，他咽了一下口水，就象我看见好吃的肉时的样子，轻问：“我可以吻你吗？”

        我几乎立刻回答，但我羞极了，觉得应该学着淑女些。

        “现在，你已经学会折磨我了。”让用极溺爱又苦恼的语调，再次问：“可以吗？”

        我使劲点了好几下头，垂着眼不敢看让火热的眼睛。

        让的双手滑到我的腰，将我搂进怀里，我的胸口紧紧贴在他的胸前，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结实的肌肉隔着裙子挤压着我柔软的胸部，我突然手足无措。他的嘴唇贴上我的嘴唇，体温也籍此传导过来，烫极了。我不知道此时该张开嘴还是该把嘴唇闭紧，我们的牙齿撞到了一起，咯咯响。然后我迷迷糊糊的想到，这也是让的初吻，他也慌张得不知道怎么做。意识到这件事让我为自己自豪。让做任何事都显得比学校里的男同学成熟得多，我以为在外漂泊的那些年里，一定曾经出现过某位女孩是他的初恋。但是，我是让的初吻对象！让只爱过我一个人！我们都如此纯真。

        “我不太擅长这个。”让有些懊恼。

        “啊——我觉得可以多练习。”我说。

        让噗的笑出来，教育我说：“女孩子一定要多矜持些。”

        我怕，怕我如果太矜持太羞涩，让会会错意。我怕，怕我稍微露出犹豫，会伤害让那颗敏感、骄傲又自卑的心，然后走开消失不见。“你可以现在就去我家见我妈妈吗？”我急迫问。

        让直起身，脸色变得肃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我如今两手空空。本来我想等过两年，珂赛特出嫁，保罗也自立了，我攒些钱，再上门求婚。”他无奈叹气，“既然发生了选美这件事，我必须要表明我的态度了。走吧。”让拉起我的手，朝我家走去，“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你会在我的臂弯中入梦，每一个早上，你会在我的亲吻中醒来。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好好练习接吻。”

        我羞涩的充满期待的笑。

        远远的，看见家里亮着灯，而且很奢侈的亮了好几盏，明晃晃的象过节一样。妈妈站在窗口向外看，她正在等我回家，每次我外出晚归她都会担心得不得了。妈妈非常爱我。

        妈妈看见了让，眼睛扫向让和我牵在一起的手。我心里一虚，下意识要把手缩回，让紧紧攥住，他清楚的表明了他的态度。妈妈开了门，让我们进屋，没有怒气冲冲把让赶出去的意思，这让我仿佛压着千斤重担的心松快下来。其实，妈妈是很明理的人，不是吗？她也说过，让是难得的好青年。她之所以表现出对让的厌恶，是因为她非常非常爱爸爸，到现在也不能停止啊！

        我爱让！无法停止！

        “晚上好，李夫人。”

        “坐吧。”妈妈对让说，听声音蛮和气的。我感觉让也松了一口气。

        让牵着我的手在破旧的小沙发上坐下来。这个沙发还是爸爸在结婚时添置的呢，年代久远，已经坏了，让沉重的身体刚坐下去，就一家伙陷到底，让措手不及差点翻倒，我不禁噗的一笑。让也忍不住笑起来，旋即为自己在妈妈面前失态而显出一丝窘迫。

        妈妈没有笑，她此时非常严肃，让我感觉她完全知道我们的目的，而且她会做出冷静理性的判断。

        让坐直身体，虽然在旧沙发里很难坐得直，但让挺直的背就象最标准的军姿一样，让真帅！他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在膝盖裤子上擦了擦，象有好多手汗似的。他紧张得清了清嗓子，谨慎选择词汇：“李夫人，这个时间冒昧打扰是因为我刚刚向李小姐求婚，并且荣幸的得到了她的应允，我们准备在近期结婚，我们非常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妈妈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你有钱操办婚礼吗？”

        “不需要钱办婚礼！”我马上说，“我们只要在神庙请祭祀大人主持仪式就可以。”

        让怨怪的看了我一眼：“辛迪，让我来说好吗？”我连忙闭嘴。让开口，他的语气非常正式：“请原谅，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积蓄，但我会积极努力工作，将来有钱一定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绝不让辛迪人生遗憾。”让诺言中的无比肯定让人毫不怀疑他的行动力，这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他是一个富有强烈责任心的人。

        妈妈问：“结婚后你让辛迪住哪儿？跟着你住窝棚？”没等让回答，妈妈接着问，咄咄逼人：“你让辛迪吃什么？过期的黑面包？辛迪穿什么，垃圾堆捡来的破衣服？辛迪生病怎么办，没钱请医生病死？或者不小心让辛迪怀上孩子，却请不来产婆，让辛迪在你那四处漏雨的棚屋里流干血、痛苦而死。这就是你能给她的生活。”

        让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我忍不住再次开口：“我不在乎吃穿，只要我们快乐就好，而且，我是护士，也学过产科知识，我会照顾自己，一切都会顺利。”我摇着让的手臂，“让，别担心。”

        “瞧，这就是我女儿。”妈妈无奈嗤笑，“只要给她一本书，她就对贫穷视而不见。”妈妈摇头，“我自己女儿的品性我最知道了，她对待生活太过天真。但是，让?贝尔蒙多，你是天真的人吗？作为男人，你可以任性天真吗？”

        “我的经济状况正在好转，珂赛特马上就要出嫁，保罗也长大可以工作养活自己。而且，我会寻找一份收入高些的工作，或者多打一份工。一定不让辛迪受苦。”

        “我也可以工作的，医院、银行，这些工作我都做得了，而且比别人做得好。”我也说。只要得到任何一份这样的好工作，我甚至可以完全负担家庭开销，让让好好休息，甚至送他去上大学。

        “你们得不到好工作的。一个是卖国贼的儿子，一个是‘卖国贼的儿媳’，”妈妈特意加重口音强调，告诉我结婚后面临的处境，“没有人会把好工作给你们这样的人。”妈妈盯着我，“辛迪，爱情不是一切，它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当面对生活的残酷压榨，爱情会褪色，会最终消失。”

        “不会的，绝不会的。”

        妈妈不理睬我的反驳，转头面对让：“贝尔蒙多先生，辛迪现在确实爱你，我也相信你对辛迪的感情是真挚的。但总有一天，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骂作‘卖国贼的孙子’，受尽歧视，无法上学、没有工作、甚至因饥寒贫病夭折，眼睁睁的看着生活中的一切希望一点点消失，到那时，她就会恨你，比任何人都恨你。”妈妈嘲笑道：“我今天看见了，连你亲手养大的妹妹走在路上都不肯认你。她是怎么对未婚夫介绍你的？―—‘那个人是镇上的清洁工，臭死了，我可不认得他，我们快走吧。’”

        “我不会！”我绝对肯定的说。

        “贝尔蒙多先生，你瞧，我跟你说这么多而不是你一进门就把你赶出去，其实就是让你明白，我还算是个明理的人，我没有为了偏见而反对你们。但是，请你理解一位母亲的心，她只有一个愿望——让她的孩子幸福。我是个现实的人。你能给予辛迪真正的幸福吗？”

        让痛苦的闭上眼睛。“夫人，您低估了辛迪对于我的意义，她是我唯一的快乐，我生命里唯一一线阳光。失去她，我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所以，”让谦卑的低下头，卑微恳求：“请把辛迪给我吧？求您了。我一定对她好，绝不打骂她。”

        “所以，你为了自己的私心，就要把辛迪困死在你的身边？”妈妈质问，然后说出一句仿佛冬日惊雷的宣告：“看来你还不知道，辛迪已经成功当选‘阿尔之花’，她将要而且必须响应宣传部去帝都嫁给爵士老爷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明明我走路姿态象松鼠，回答问题乱来一气，而且才艺表演还临场现编。

        我吓得全身冰冷，“不！我不要！”我两手紧紧抓住让的手臂，指甲挖进肉里，“我不要去！让，你不要让我去！我不要嫁给一个陌生人，不要一辈子和我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一定会痛苦而死！让，求你，不要让我去！”我不敢想那样的日子，被一个面孔模糊的人拥抱，强迫自己和他带着口臭的嘴接吻甚至上床，忍受疼痛为一个会鞭打我、不允许我读书写诗的人生孩子。我一定无法活下去！我失声大哭起来，象婴儿一样无法控制自己：“让，不要，我不要！我会死！”

        “嘘——嘘——辛迪，冷静下来。”让慌忙搂住我的身体，抱得紧紧的，爱怜的擦去我的眼泪：“亲爱的，我不会让你去。”他一咬牙，决断道：“我们马上结婚，把进京机会让给选美第二名。然后，然后，”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恐怖，他咬破了牙龈，血渗出嘴角，“我去比亚里茨赚钱去！”他决然望向妈妈，“夫人，请你代我照顾辛迪，给我一年时间，我只要一年，一年后我会回来，带回许多钱，给辛迪盖大房子，办工厂，让辛迪过上男爵夫人一样富有的生活！”

        我惊呆了，因恐惧而发抖！我回想起珂赛特的一句话：“让模样长得俊俏，比亚里茨好多贵妇人想要资助他，可是让太迂腐……”

        “不！”我撕心裂肺的尖叫，“让?贝尔蒙多！如果你敢去，我、我就亲手杀掉你，然后自杀！”

        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死灰：“你知道！你怎么敢说出……”让愤怒，他没有说下去，站起身朝外走。

        “你去哪儿？”我伸手去拉他。

        让象甩掉什么肮脏的秽物一样甩开我的手。他的脸色非常可怕，吓坏了我。“辛迪，你喜欢和男人争辩，事事压住学校男生一头，这些都没什么，我甚至很喜欢，觉得你非凡无比，但是，”让顿了一下，带着悲哀和自我否定，仿佛哭泣一样，“你学了那么多，从来没有学会尊重男人。安安静静的享受不好吗？可你一点尊严也不给我留下。”

        我被他语气里的冰冷吓倒。不是的，不是这样，我知道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我尊重让，仰慕他，敬爱他那颗高贵纯洁、无论遭遇多少困境都不会被玷污、比任何人都干净的不屈灵魂！

        但是，已经没有人来听我诉说，只有夜风冷冷，从敞开的门灌入。

        妈妈在我身边抱住我。我使劲甩开，怒吼道：“我恨你！你不是我的妈妈！为什么你要逼迫让，逼迫我？你只想着让我去卖身，换回双胞胎的命，你一点也不爱我！”

        我以为妈妈会因为我尖刻的话语打我耳光，但是她没有。

        “孩子，等你作了母亲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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