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夜色下的玫瑰 3
我强忍着才没有当着老卡的面让眼泪流出来。老卡带着观察的眼光仔细看着我的脸色，然后看到我胸前解开的扣子，脸上表情奇特。“我休息一会儿。”我疲惫说，朝老卡挥挥手，一个人上了楼。
轻轻推开病房门，雪法利尔将军已经熟睡。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探了下他的体温，还好。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出病房。今夜注定是无眠了，我还是不要留在病房里，免得发出声音吵醒将军。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又茫然站了一会儿，竟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我漫无目的的走下楼梯，不知不觉走到花园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呆呆望着漆黑的花丛。
身边一阵悉嗦。雪法利尔将军柱着拐杖在我身边摸索坐下。我吃了一惊：“将军！这么晚了你怎么来这里！”
“你一进病房我就醒了。现在睡不着。”
我立刻很愧疚。刚才我不应该进病房，但当时就是忍不住想进去，仿佛一进到那里心就会安定下来，就有了依靠。
将军直接问道：“孩子，有什么心事，让你这么晚一个人躲在这里？”
我并不想拿自己的蠢事去烦扰将军，但将军很有耐心，一直等待我开口。
我望着黑暗中的花圃，今夜没有月亮，天空阴沉，连星光也黯淡。“没有阳光的夜晚，那些花也凋谢了吧。”我哀婉说。
“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啊！”将军笑话我，站起来煽动鼻子嗅了嗅，朝一个方向走去。他伸出手指摸了一阵，准确折下一支花，拿回来笑着递给我。
竟然是一朵正在娇艳盛开的红玫瑰！
“你瞧，总有玫瑰在黑夜绽放，只要她想要绽放，一定就会盛开。”
我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玫瑰花，放在鼻尖嗅了下，浓郁醉人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美好的花香。我望着层层盛开的花瓣忽然笑起来，接着眼泪也流出来，我一边哭一边笑。
“痴儿啊！”将军叹息，伸出手臂在我头上拍了拍。我把头轻轻靠在将军肩膀上，心里一片安宁。我们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玫瑰花香在清新的夜风中萦绕。如果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如同现在这般安心该多好啊！
“爱德华，”我试探问，“你——愿意娶我吗？我给你生一个强壮健康的继承人好吗？然后我们一起回老家阿莱。”当我说完，心里一下子安静了，发现这个主意竟然是我真心想要的，是一份我可以全然信靠一生的依赖。我很喜欢将军，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快乐，而且，我想，如果我的结婚对象是国家大英雄雪法利尔将军，伊利亚特在天会允许的。
将军立即失笑：“我的年龄恐怕比你父亲还大！”他摇头，“不，我们不合适。但是感谢女士如此垂爱。”他很绅士的拒绝。
“哦。”我沉闷应了一声。不出所料，我主动追求男士从来没有成功过，简直象被诅咒过一样。
“我是认真的。”我很严肃的替自己辩解，不希望在将军心目中留下轻浮的印象，“我会是体贴温柔的妻子，我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
将军点头:“你当然是认真的。你一向是认真的女孩子。”但他仍然摇头，歉意道：“但我恐怕不能胜任丈夫的角色。”
黯淡星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让他的侧影朦胧中仿佛线条刚硬的雕塑，非常英俊，可是距离我又那样遥远。将军沉默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休息吧，护士值班室有张床，好好睡一觉。”
我满心失望，茫茫然站起来低下头搀扶着将军返回病房。
将军躺回床上，忽然叫住我，道：“辛迪，你让我考虑一下。”
我呆了一呆，差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然后欢喜的流下泪来。
一周过去，将军的伤势竟然奇迹般出现好转迹象，连皇帝陛下都听说了喜讯，专程派人送来慰问，但将军始终没有答复我。几次我想借口询问，话到嘴边却羞于出口。有一天，我还忍不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颜色鲜艳的裙子去医院，但将军视而不见。虽然他视力不好，但也只是看东西模糊罢了，不可能完全看不到。结果，我只收到了来自阿什利?威尔斯少将的强烈赞美，扫兴得很。
护士长的工作依旧很麻烦，特别是面对一群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护士，每天总会出现一些状况，好在我都谨慎应付过来，没有出现任何医疗事故。宣传部的跟踪采访还在继续。雷维尔小姐在门罗上校的配合下大出风头，遗憾的是她和雪法利尔将军的动影在播出时被删掉了，为此她义愤填膺的向我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还发动几位和她关系不错的女孩力图孤立我，我不去理睬。《帝国日报》仍在继续抹黑我，而且现在他们有了雷维尔小姐等多位证人的证词，我没有试图澄清。为此，阿方索先生很有意见，为了维护我的良好形象，他专门写了一份义正言辞的声明，希望我当众发表，被我拒绝了，谁在乎那个呢？现在我只有一个心思，和雪法利尔将军赶快一起回家乡去。
虽然雷维尔小姐上窜下跳好不忙碌，但似乎在人们印象中并不好。多数市民观看过动影后，非常推崇丽塔?施特凡小姐。在动影上，施特凡小姐形象朴素，言语温柔，勤劳肯干，从不为了分数有意向病人亲昵讨好，完全看不出她出身贵族之家。据《皇家周刊》杂志社调查，施特凡小姐父亲牺牲后，因为她母亲出身低微，被祖父不喜，每年只能从家族得到非常寒酸的年金，她和母亲一直生活拮据，几乎与平民无异。这样的人，既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又有平民的生活风范，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决赛中最被看好的王妃人选。于是，雷维尔小姐酸溜溜的说：“这才只是决赛，目的是给伯爵、子爵们挑选妻子，最终还要看在加时赛中谁能最终赢得王子的心。”
随她们闹去吧。
一天傍晚，奥尔又来探望将军。将军没有命令我在门外等候，他紧紧拉住我的手。奥尔见状吃了一惊，狐疑的盯着将军。
“我即将迎娶李女士为妻。”将军说。
我的心脏顿时重重一颤，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酸甜苦辣都有，喜悦、感动……还有一丝迷茫。
奥尔忽然恼羞成怒，脾气暴风一样发作，讥讽道：“你娶她？！你的年纪足以作她的爷爷！”奥尔转头怒视我，“我绝不允许。“
我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睛吓坏了，几乎想逃跑，手被将军更紧的攥住。“现在她在我的保护之下。”将军说。这句笃定的话，让我抬起头直视奥尔，忽然觉得他身上流淌着的血腥杀戮气息不再使我恐惧，我张口向他大声道：“我爱将军，他是我的英雄！”
“蠢女人！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从来没有弄懂过！”奥尔向我怒吼。
将军张开手臂将颤抖的我抱在怀里，奥尔顿时双眼变得血红。将军再次开口时，他的脸色庄严，带着仿佛祭祀布道的光辉，让他的形象一瞬间充满神圣伟大，整个人仿佛在散发来自天国的金色光芒。
“我为了国家、为了你的理想，奉献了我的全部青春。现在，我老了，一身伤病，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我想要退伍，带着心爱的女人返回家乡，种种田，养养羊，如果裁决神庇佑，赐给我几个孩子，让我在有生之年享受天伦之乐，过完平静的后半生。奥尔，你欠我许多，我救过你的命，一次又一次，现在我要求回报。”
奥尔的怒火顷刻间被将军这席话浇灭，他甚至流露出内疚的黯然。他低下头安静站了一会儿，允诺：“将军，你的一切愿望都将实现。”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将军紧张攥住我的大手松弛下来。
奥尔问：“你还有什么要求吗？爵位、封地？以你的功劳，皇帝肯定愿意赐予一块封地，勃良地公爵上交的那片土地怎么样？”
将军宠爱的看了我一眼，摇头：“我要你的一句承诺：辛德瑞拉永远在我的保护之下。”
奥尔也看向我，眼神冷漠：“你是她合法的丈夫，她当然处于你的保护下。”
“我的意思是，她‘永远’在我的保护下，即使我死后。”将军带着一丝恼火看着奥尔，语气中甚至带着严厉的责备，“我要你向我发誓，不要拿你的家族荣誉向我发誓，以你最珍重的理想发誓。”
奥尔冷冷望着将军的脸好长时间，一字一顿道：“我发誓。”他的拳头紧紧攥着，半天，终于松开拳头，象似放下了什么，脸孔重新归于宁静。
他看向我，向我友善微笑，抬起手举到头顶，庄严向我敬了一个军礼。
他在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向我郑重道歉！我呆了一下，连忙回礼，并开心向他笑起来，整个心顿时变得宽广洒脱。
我曾经把他想得很严肃、很伟大、完美无瑕，其实那些只是少女心中对偶像一厢情愿的极尽美化，也许是因为他让人忍不住心折的英雄气概、也许是因为他让我忍不住心疼的伤疤。但英雄本来是这样的——他们头顶有光环，脚下有阴影，因为，这是最基本的人性，所以，不必因为他们脚下的阴影就对他们求全责备，也不该因为阴影就否定他们的英勇。我原谅他。
他转身离去，病房的门重重关闭。我知道，这个人从此永远走出我的生命中了。蓦然，一股道不明的空落升起。
将军问道：“辛迪，你觉得奥尔是什么人？”
“他是某位大公爵的次子，特种部队巴菲特将军麾下的高级军官。”我的认知就是这样。奥尔说过，他不是贵族将军，但他的做派很贵族化，所以伊利亚特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是公爵次子，只是没有爵位。我不愿对这个问题深究。
将军淡淡笑了笑：“那就这样认为吧，这样也好。”
我靠在将军怀中，有些不安：“他的家族很有权势吧？”将军为我承受了很大压力。
将军想了想，轻声向我坦白：“退伍军人俱乐部是由我建立的，我有足够的力量。”
我说不出的感动！原来是将军命令军官们在皇宫前保护了我，现在仍在继续保护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充满全身心，对未来无所畏惧。
将军却深深愧疚的拉着我的手：“我早知道英雄们对这届比赛有贵族加入怨气很大，但是我没有及时采取措施迫使贵族退出，否则，西米蒂斯少校就不会牺牲了。辛迪，我非常抱歉。所以，我想，作为弥补，让我代替他照顾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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