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离有答

【陆离落荒而逃。】

        洁净的地面上蘸着来自天边清浅的光。

        落地玻璃上倒映着颀长男子和玲珑少年的剪影，两个停顿不动的剪影仿佛一帧定格的抽象画面。

        陆离撑着下巴，一双秀气的眉微微蹙着，若有所思。

        《为相》这样一部谢鼎臣为绝对主角的剧集，虽然出于为了现实的考虑，谢鼎臣并非所有行为纯洁无暇，但思想上却觉得要符合道德主流，要绝对的光明伟大正义，像一个超级英雄。

        谁都想扮演超级英雄，可以吸粉无数可以名利双收，可谁会像穆清一样来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出身贫寒受尽苦楚的谢鼎臣，在后来平步青云之后，在见识过泼天富贵滔天权柄之后，还能始终俯身大地，处处为黎民百姓考虑？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在其几乎不可成为，那到底怎么成为？

        陆离明白，陆离太明白了，如果不能理解清楚人物的思维，不能理出一条贯穿一线的逻辑，演员永远无法完全地演绎出人物的风貌，就一定会有隔膜感和疏离感，再怎么逼真，都只能拙劣地模仿，因为无法通透地理解所饰演的角色，也就无法完全地共情和带入。

        或许追求娱乐放松的观众看不出其中的差异，可一个苛己的演员决不能接受这种情况。

        陆离终于开口了，这对15岁的他来说会是个晦涩甚至无法理解的问题，可对27岁已经历练无数的他，不会是个无解的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往深了想可以这样理解，吉祥的死，到底是让谢鼎臣开始质疑自己，还是开始质疑世界？”

        一个15岁的少年开始哲学层面的侃大山，这场景还是比较唬人的。

        穆清微微挑起了眉梢，随着升起的似乎还有某种讳而不言的情绪。

        穆清细听陆离继续往下说。

        陆离斟酌着说道：“大部分人在遇到颠覆认知的事情过后，都不会选择质疑世界，他们会痛苦会退缩会麻木，其根本应该是否定了自己，放弃了原来的坚守。他们不只接受了世界的规则，而是融入了世界的规则，沦为他们曾经最厌恶的人。”

        “因为选择质疑世界实在太痛苦了，与大流背道而驰，这需要太大的勇气和心力，不然驰不了几步就被碾碎了；而且太孤独了，逆流而上是一条绝路也是孤径，几乎没人敢走，人生这么短，大家不想为难自己。”

        满嘴说着假大空，陆离心有点虚，可穆清认真聆听的模样给了他不少动力，然他继续把嘴炮开下去。

        “谢鼎臣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是改变了，可这不是堕落，而是更全面的认知，让他了解光明外的黑暗，他真正改变的是他的方法论，帮助在他更全面认识的世界中如何更好地实现自己的价值。”

        “为什么他的价值观没有变呢？谢鼎臣从贫寒中来，他深深了解着贫瘠的土地上贫瘠的人民，保护和帮助他们是他毕生的理想，人民是他的信仰，因此当他实现理想的手段崩塌之后，这信仰没有让他破碎也没有让他疑惑，千万受苦的民众让谢鼎臣坚信自己没有错，错的是只逐名利的朝堂。不忘初心，我觉得这就是谢鼎臣最可贵之处。”

        “谢鼎臣的伟大就在于，他身陷泥沼，却绝不成为泥沼，他把与朝堂乃至整个私利导向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压力抗在肩上，痛苦了一生，也绝不为了片刻的轻松而沉沦。”

        等全部说完，陆离又怒饮了两大口酸奶，权当解渴了。

        陆离这会才想起，自己重生小了12岁不错，可穆清也小了两岁啊。

        此时的穆清可是25岁呢，到底比陆离差了两年阅历，正是这两年的差距，给了陆离底气在他的宿敌面前逼逼。

        哦对，往后他可不能再把穆清称呼了宿敌啦。

        重生之后纠纠结结了几个月，陆离总算是放下了他的执念。

        他依旧热爱他的演艺事业，也依旧把超越穆清当做他的目标，却不会再把穆清当做他的假想敌了。

        毕竟从头到尾，穆清都对他没有半点恶意。这辈子更是释放了不知多少善意，和陆离上演了一出生动的《狗咬吕洞宾》。

        陆离觉得自己不能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从高度专注的状态下放松下来的陆离，正感叹着自己决心尽释前嫌的高尚品格，抬起眼，却在穆清的注视下愣住了。

        陆离自问是深深了解穆清的，了解他疏淡的外表和他淡漠的心，可此刻的穆清……

        这目光太专注了，压在人身上甚至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穆清总是不喜不悲的，仿佛没什么外物能惊扰到他，他也无意于去惊扰任何人。

        然而此时，仿佛是卸下了绅士的伪装，抽掉了冷漠的隔阂，没有半点遮掩的穆清的目光就像支箭，一支一往无前的箭锐利地穿透了陆离设立的所有壁障。

        这一须臾的注视来的太过突然，陆离毫无防备，只觉得自己在穆清的注视下袒露无疑，像是被箭矢刺破的标靶，脆弱，赤-裸，无处可藏。

        电光火石之间，陆离总算是想明白了。

        哪个十五岁的小孩能说出刚刚那番话？

        在父母宠溺中长大的、享受着优渥生活的随心所欲的少年，哪里会有这些深刻见解？

        而他偏偏说了，还生怕自己显得不够高大上似的，毫无保留地说出了来自27岁的自己的所有想法。

        他怎么能对眼前的这人毫无芥蒂？

        穆清会怎么想？

        穆清是会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天赋异禀，还是另有隐情？

        陆离哑口无言。

        似乎是注意到了陆离的惶恐和难堪，那目光似带着点怜惜的，其中的压迫感渐渐消散了。箭矢抽离了标靶，然而标靶上明晃晃的洞口却再难遮掩。

        像是从松口的捕兽夹中脱离出来，被捉住的幼兽终于能松了口气。

        陆离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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