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时楚走得将信将疑。
她自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在明德宫中，如若不是前面带路的小丫鬟确实有几分面熟，她都要怀疑这是个陷阱了。
这个圆圆脸的小宫女长得很是喜人，此刻既已领着时楚，她原本崩得紧张兮兮的小圆脸也就渐渐舒展开来。
小宫女笑嘻嘻对时楚道：“姑娘叫奴婢飞燕就好！”
“飞燕……”时楚顺着她的话呢喃着唤出她的名字，小宫女立马弯着眉眼对时楚骄傲道：“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的名儿呢，奴婢觉得顶顶好听。”
瞧着她的模样，时楚只感觉自己也被她的笑容影响，含笑道：“是，好听极了。”
“只是飞燕——”聊了几句两人便有些许熟稔了，时楚唤道，“你知不知道我究竟‘丢’了什么啊？”
长公主派人以“掉东西”为借口召时楚去明德宫，那这被派遣的人多少也应该知道这借口后面究竟是什么吧。
孰料，飞燕眨眨眼睛，对时楚疑惑道：“姑娘你自己不知道吗？”
“……”瞧着飞燕真诚的模样，时楚有些语塞，“我不甚细心，好像还真不知道掉了什么。”
飞燕深以为然地点着头：“原是这样，我也经常这般，总是记岔，前不久还差点丢了殿下送的百合琉璃簪子，可让我好找……”
飞燕是个话痨，一找到话头便念叨个没完。所幸她还没完全忘记时楚的问题，絮絮叨叨一番后对时楚道：“殿下也没告诉我，只让我将姑娘你寻来，我听了吩咐不敢耽搁，马上就跑出来了，确实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小宫女说得恳切，时楚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索性作罢，只听着小宫女碎碎念叨。幸好两人脚程快，又抄了小道，谈笑间已然来到了明德宫大门前。
小宫女率先两步，将微阖着的明德宫大门“嘎吱”推了个小缝，探着脑袋向里面望了一眼，旋即再用力推开了明德宫的大门，对时楚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进来。
“殿下！飞燕将林姑娘带来了！”
飞燕很是灵巧地屈膝行了个礼，时楚紧跟着进来，只听得一阵又一阵极有频率的、被划破的风声。
那是一架正晃得欢快的秋千。
秋千就搭在这宫院的一角平坦处，秋千的下方是一片融融的绿意。此刻那秋千晃得很高，顾渺音白皙的手虚握着秋千的荡绳，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进入云霄一般。
在这微暝的夜色中，顾渺音的肤色被映衬得愈加苍白，就像从未被太阳照射过一般。她的乌发半盘着，余下一半懒懒搭在背脊间，在秋千的摆动下乌发撩起，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轻巧的燕儿，下一瞬就要高飞进广阔的天空中。
“殿下！您又晃那么高！小心一些！”飞燕先行叫出了声。
隔着夜色，时楚并不能看清顾渺音的细微表情，只看见那秋千并没有因为飞燕的关怀晃荡得更低，依然是直直地冲上云霄，再迅速地坠荡回低处，一高一低再一高，看得人心惊胆战。
顾渺音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一般：“你丢的东西就在里头，自去寻罢。”
她说得不紧不慢，也依旧荡着那秋千，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时楚应了声是，便朝明德宫中走去。
飞燕则始终弯着自己圆圆的杏眼，迈着两条小短腿朝着顾渺音那秋千的方向小跑两步，似是想去给顾渺音推秋千，可是顾渺音一个人荡得正好，她根本插不进去，只得停在一旁，竟是拍手给顾渺音叫起好来。
这次宫室内倒是灯火通明，被灯烛照得如同白昼。时楚缓步走了进去，再从容转身阖上宫室门，做完这一切，时楚这才慢悠悠朝着宫室内，自己遗落的“东西”处走去。
“太、子、殿、下。”虽然已经猜到是他，但时楚说话时还是忍不住磨着牙一字一字道。
顾塬安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听见时楚的脚步声愈靠愈近，他的目光从案上的书册间移开，很是骄矜地颔首，示意自己听见了。
时楚走得很郁闷。
她不知道顾塬安又要做什么，她还记得不久前，也是在这明德宫中，顾塬安对她深深鞠的那一躬。
时楚也算是看过古装剧的人，那里面的太子多是身份尊贵的象征，是不会轻易与人行礼的，而眼前，这位看上去清冷如月的尊贵太子，却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很是诚挚地向她行了一礼。
然后，她听到了顾塬安的后话——“孤代替赵王世子顾允嘉，替林二姑娘你道歉。”
时楚瞬间明白了，顾塬安这是知晓了顾允嘉和原主的往事，以为原主被这往事所伤，所以才有了这一礼。
时楚有点哭笑不得。
先不说这做错事伤人心的是顾允嘉，顾塬安如何能替他人道歉？最关键的是，原主已经没了，她又怎么能代替原主原谅呢？
幸好顾塬安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纠缠的人，得到时楚的答复后他也没有胡搅蛮缠，只是微沉了眸子，似在思索什么。
时楚本还想着就王荔雪的事情再开导他几句，可看他此时凝眸沉思，似是心情不佳，又加上自己方才刚拒绝了他的道歉，便也不好急于一时，只道来日方长，直接就告退离去。
却不想，刚过一个时辰，又在此处见到了顾塬安。
“孤其实是有件事要找你。”
顾塬安缓缓站起身，正对着时楚负手而立。他虽是比时楚高上一些，但时楚被他注视着眼睛说话时却丝毫感觉不到被俯视的压迫感。
只是说的这句话却多少有点多余了。
“那请问殿下是有何事。”时楚深吸一口气，面上渐渐盈起营业性笑容，和善问道。
算了，就当自己是在玩养崽游戏，把崽养得白白胖胖心理健康吃嘛嘛香就是她的任务，对自己的崽总得耐心点吧。
只是，想是这样想，时楚心里总还是有点闷躁的。
她的这个“崽”实在太不听话了！
本来多简单一任务，硬是让这“崽”给搅成这样。天知道时楚有多希望这位主儿能直接一些，有啥说啥，有啥心理问题都一股脑儿倾诉出来，然后便可以慢慢寻找对策了。
只是很明显眼前这位太子崽是很难让时楚如愿的，时楚话音落了半晌，他却敛了眉，不着痕迹地朝右侧方的漆花屏风处望去，眼中有些许纠结犹豫。
整点干脆的吧！
目睹了太子小动作的时楚欲哭无泪。
“世子。”
终于，眼前的主儿开了尊口，他很是言简意赅，干脆道。
“出来。”
时楚：？
紧接着，在时楚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她眼睁睁看着一个见过几面的熟悉面孔从那彩漆屏风后踱步出来。
顾允嘉一脸的不情不愿，极为缓慢地踱着步子，被顾塬安斜乜了一眼，他立马一哆嗦，连忙又加紧了脚步快速走近顾塬安与时楚两人。
眼见顾允嘉到了眼前，顾塬安向后退了一步，将位置留了出来。时楚不明所以只看着顾允嘉一点一点挪到自己身前，她疑惑地望向顾塬安，却发现顾塬安已退到桌案前，甚至施施然坐了下去，也不抬眸回视她，只兀自继续翻阅案上的书册，仿佛置身事外。
时楚暗自咬牙，夜晚冷沁的空气涨满了她的肺部，她正要再言，面前站得像一堵墙一样的顾允嘉却倏然抱了拳。
顾允嘉的声音很是生硬，整张面皮也都紧绷着，他抱着拳，猝然而又短暂地一躬腰，眨眼的功夫，便又挺直了腰板。
“在下顾允嘉往日有冒犯林二姑娘之处还望林二姑娘勿要计较原谅在下在下绝不再犯。”
顾允嘉没有停顿，不喘气地说完了这一长串，面颊已生出些许绯红，也不知是因为说太累没喘气憋的还是因为要向她道歉感到羞恼憋屈的。
这道歉自然不是出于顾允嘉本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表哥一定要揪他来给这个女人道歉。
他本是跟随赵王一同入宫，乐呵呵要去千秋阁中寻伴玩乐，结果半途却被一个侍卫揪了过来，他刚看到顾塬安时还愣了一下，旋即便开心起来。
那日也不知怎的，顾塬安突然对他冷了脸，然后就将他赶到门外，不愿见他。他再去叩门，却是怎么也不给他打开，还有那冷着脸的侍卫来将他轰走。顾允嘉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得罪顾塬安的地方，却没想到顾塬安今日居然就主动找上了他。
顾允嘉也是有些精神恍惚，只觉得自己今日一天实在太过难捱，一会儿大惊一会儿大喜，一会儿又大不解，此刻更是大大的尴尬。
想他顾允嘉好歹也算是京城小霸王，什么时候给这样一个小女子道过歉。
而且有道歉的必要吗？
奈何顾塬安捏了他的七窍，他没有办法，只得遵着顾塬安的吩咐，老老实实和时楚道歉，只想着大不了捱过这一步，捱过了便有大大的好果子等着他！
顾允嘉想到这里，已然高兴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身着铁甲战袍，骑着高大烈马，威风凛凛驰骋沙场。
只是——顾允嘉的好梦做到一半，突然感觉胳膊有点酸软，他意识一恍惚，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时楚面前，双手还维持着抱拳的姿势。
这女人怎么不说话？
顾允嘉有点不耐烦，难道是因为他堂堂赵王世子亲自给她道歉，让她受宠若惊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和当初一样蠢笨。
顾允嘉心下不屑，就再怎么愚钝再怎么高兴此刻也应该回过神来了吧，他没好气地叫道：“林二姑娘！”
时楚已然明了了顾塬安的心思，她实在哭笑不得，再看看眼前这个模样颇拽的赵王世子，时楚心下暗叹一口气。
她没有将视线留在顾允嘉身上，只向旁边挪了两步，淡淡道：“殿下既然无事，臣女先行告退。”
说罢，时楚转身便走，竟是毫不留念。
顾允嘉的表情滞在脸上。
这林二的样子明显就是没有原谅他，而太子表哥是说，必须要林二原谅了他，他才可以入军营上战场。
顾允嘉连忙去看他的太子表哥，却见顾塬安仍然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将手中的书册又捻起一页欲要翻过。
顾允嘉一时心乱如麻，而林二又已走到了门口，眼看便要推门出去。
顾允嘉灵机一动：“林二姑娘！为表歉意，我可以纳你入府！”
顾塬安正在翻页的手指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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