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暮凌志背着手，来回踱步，气到极致，随手摔了一个上好的建阳窑黑釉兔毫盏。
摔得苏氏哭声骤然放大，暮凌志指着她大骂：“我当你心软贤淑，将偌大的家宅交与你，你却带人欺辱我嫡女儿，传出去我官声还要不要了？啊！我看你还是自请下堂算了。”
苏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官人好偏的心，母亲生前只爱晚丫头一个，将体己钱全给了晚丫头，我和云儿天大的委屈也往肚子里咽。如今官人还要冤死我，官人娶我时的承诺，便都不作数了吗？”
苏氏本小暮凌志十岁，如花的年纪，只因爱慕他，甘心给他继室。
暮凌志想到其中情意，眼中怒气渐弱，声音也小下来，“我和韩大夫在外头听得明明白白，你张口闭口要晚晚死，何事冤了你？”
苏氏端端正正跪好，也收了哭声，只断断续续抽泣，“云儿婚事快定了，晚丫头作为姐姐自然是要先出嫁的，我心中怜她，第一时间便去同她说这事儿，也打算给她打点嫁妆说亲，就想问问她嫁妆多少，如何处置，结果结果”
说到此处，苏氏已经抽得说不出来了。
暮凌志急道：“你倒是说啊。”
张嬷嬷上前扶着她，“老爷，大夫人疼惜大姑娘，可是大姑娘不但不领情，还药晕了去拿嫁妆钥匙的妈妈，现在人还没醒过来呢。后来又倒打一耙说我们大夫人欺负她，是以，大夫人气狠了才说出胡话。”
“刁奴！晚丫头自小多病，性子又懦弱，怎么可能让人药晕你手下五大三粗的妈妈？”
“老爷不信自可将人提过来，是非黑白自有论断。”苏氏摆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姿态。
暮凌志不再说话，似是在思考其中真假，打算叫人问话。
“爹爹。”
晚晚被月牙扶着，撑在门框上，吐息微弱，二指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瘦的腰身几乎撑不住厚重的斗篷。
“你出来做什么，回去歇着。”
对这个大女儿，暮凌志并非完全不爱，只是她的存在，总让着暮凌志回忆起那段家道中落的时光，所以不愿亲近。
晚晚掩着帕子咳了一阵，虚弱道：“若是旁的事我也不会管，只是听蓝心说，方才韩大夫听见母亲那番嫁娶言论了？”
“是又如何？”
晚晚跪在暮凌志面前，面露难色，似有话要说，却又迟迟不开口。苏氏率先插嘴，“晚丫头，你不喜我为你操持婚事就直说，何苦这般诬陷我。”
“你住嘴！”晚晚的反应让暮凌志有些心慌，毕竟韩久的身份不一般，而他这个女儿向来体虚懦弱，一般不会多言。
晚晚双手交叠，贴于地面，郑重叩首，言辞恳切，“女儿说出这番话是大逆不道，但是为着暮家，即便父亲请家法，女儿也得说。”
她一直伏在地上，气若游丝，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来维持这个姿势，“断云楼坍塌，圣上大怒，清元观真人观天象，说是有祸端现世，冲撞无量天尊，皇城司司判北檀君连抄数个重臣府邸，现在各家最好低调行事，不要撞到圣上面前，是以临终前才嘱咐父亲，丧事不要大操大办，日日谨言慎行。”
晚晚抬起头，眸中半含泪水，如风雨中飘零的落花，“丧事喜办本就是大忌，如今热孝未过，母亲就张罗着说亲，还让韩大夫听见，他医术享誉东都，又在太医院挂名，日常出入达官贵人府邸，若是他将事情传出去，暮家恐有大难。”
“你胡说什么，和侯府的亲事本就是先说好的，老人逝世后三月内完婚本就是礼数”
“闭嘴，蠢货。”
在晚晚提出皇城司司判时，暮凌志后背就惊出一身冷汗。
皇城司司判，北檀君翟行梭，就是悬在他们这些大臣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去岁冬日，皇城司司判翟行梭血洗宣正大夫府，阖府上下三十六口人在睡梦中一夜殒命。
只因宣正大夫白日在朝堂上驳了清元观万庑真人的卦象，惹圣上不满。而翟行梭却以雷霆手段清奸佞为圣上青眼，赐号北檀君。
皇城司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刀，刀锋直指任何皇上不满之人，凌驾于三司六部之上，不受律法管辖，直接听命与皇上。
说杀谁，就杀谁。
“大显专以孝治，常道礼莫大于宗庙，孝莫大于重于执丧。”晚晚又加了一把火，“刚刚母亲在我院子闹的动静不小，若是流传出去，这祸端难保落到谁家。”
暮凌志半是震惊半是害怕，“你，你如何懂这些？”
“母亲着急妹妹婚事，祖母临终前已料到今日之景，让女儿转告父亲。”
屋内气氛凝重起来，苏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对自己不利，又抱着暮凌志的大腿哭哭啼啼。将满头的血蹭了不少在暮凌志衣服上。
“如今韩大夫是看见了，我会拜托他不要传扬此事，母亲可还有叮嘱你什么？”
晚晚面上泫然欲泣，内心升起一股悲凉，到了此时父亲也只是面上对苏氏狠厉，却不肯真正责罚她。
“祖母未说，”晚晚平静道，“父亲，除了韩大夫还有一屋子的下人丫鬟，父亲要一个个叮嘱吗？”
声如泉流冰下，清清寂寂。
“全部打了发卖出去便是，月牙蓝心两个主意大的首先就该打了发卖出去，老爷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处理妥帖”
“啪！”苏氏还未说完，便挨了一巴掌，“此刻你还在挑事儿！”
“父亲，活人有嘴，有嘴便会说话，父亲是想要一屋子死人吗？这可是皇城东都。”
暮凌志眼睛忽然瞪大，射出精明的光。
半响，他冷冷道，“将大夫人拖出去，请家法，跪祠堂，禁足半月。”
苏氏大惊，嚎啕哭着祈求暮凌志，这次哭的真心实意，并无矫揉造作之态，而暮凌志只是闭着眼，虽不忍却也未阻止。
痛呼叫喊声和日光一起从院落中升起，天光大亮，苏氏被抬出去时，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
暮凌志看着晚晚，疏离又冷淡，“你可满意了？”
“女儿不懂。”
“她毕竟是你嫡母，暮家的大夫人，你逼我打她的脸！”
“女儿只是说出事实，是父亲要保暮家的脸面。”
两人僵持一会，韩久实时端着汤药进来，暮凌志一改不悦之色，同韩久寒暄，不着痕迹地祈求韩久不要将今日之事外传。
韩久颇为上道，也夸道：“丧死之礼乃礼之大本，暮家家风严谨，暮大人实乃我辈楷模。”
听见这话，暮凌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被恭维舒服了，留韩久在家中吃了午饭，一路亲送到门口。
晚晚本来私下谢谢韩久，毕竟这些年她装病骗人，都是韩久在帮她圆谎，实在是不好意思。
可一直没抓到独处的时候，只能在送人的时候说道：“谢韩大夫今日相救，晚晚铭记在心，日后一定涌泉相报。”
韩久打趣道，“老祖宗对我有大恩，你是她最疼爱的孙女儿，有事我自会相帮，也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不必多心。”
回到荷风苑，屏退外人后，蓝心和月牙愤愤数落苏氏这些年所作所为，口径少有的一致。
月牙顺手将韩久开的药倒在窗边的花瓶里，十分可惜，“姑娘，你不能让韩大夫开些能入口的滋补药物吗，银子多也不能这么撒啊。”
“馋得你，药也要吃。”蓝心捧着书卷，岔了月牙一句，“当心因几口吃的被拐子骗去”
“是很可惜啊。”月牙嘟囔，“什么时候才能不装病过日子呀。”
月牙的话说到晚晚心坎里，虽然暂时整治了苏氏，但是她爹并没有真的厌倦苏氏。
待苏氏卷土重来，只会变本加厉折磨她。
“快了吧。”蓝心看着晚晚，“等姑娘嫁入侯府，自有侯府庇佑，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晚晚浅浅一笑，知道是蓝心看她心情不好，在安慰她。打起精神接了两句话后便让她们下去休息。
她们睡了，晚晚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日苏氏来抢嫁妆做的过于急切冲动了，和她平日绵里藏针的行事风格差距太大。
就算是想给昭云置办嫁妆，也着急刻意了些。
而侯府的求婚启摆将求娶之人写的如此含糊，明显不是诚心想结亲。
只是，无意结亲又送来求婚启作何。
太多事情挤在脑中赶走了睡意，晚晚起身穿衣，在院中摆上香案，取下颈间贴身银制无事牌一起供奉与香案之上。
“母亲大人在上，女儿身陷囫囵，望母亲保佑女儿，平安渡过这一劫。”
月影婆娑，冬日雾气自地而起，夜幕如帏布罩下，静谧之感悄悄化进每一分土地。
凄清之感随着夜色渗透进心里，勾起一股无力感，就算嫁到侯府，躲过了苏氏，焉知侯府不会是另一个把人拖入黑暗的沼泽？
“暮小公子，你老爹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在东都称得上一句文官清流，你怎么半点好没学到，小爷已宽限你半月了，银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补上？”
陌生男子的声音惊起几只乌鸦。
晚晚大惊，暮家也是官宦人家，她父亲又十分看名声脸面，后堂绝不允许外男进入。
深更半夜，要是被人发现她在后堂私会外男，她那面善心恶继母正好找到理由将她沉塘保全名声。
来不及思索其他，晚晚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在这儿。
左边是假山花圃，右边连着一排闲置的屋子，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跑到花园里说不定撞上闻声而来的下人。
晚晚当机立断，随意挑了间屋子躲钻进去。
几乎是同时，冰凉利刃贴在她脖子上，她的不由自主得颤抖，利刃刮过她肌肤，微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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