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挣断铁索的雄狮
资料所，是公司大楼之中为数不多的横跨一整层楼的科研单位。自东西部战争爆发初期，这里就承载着收集义体改造者信息、分析敌军武装体系，以及记录霉菌植入者变异情况等多种艰巨的使命。
30楼拥有着大大小小不下四五十个房屋隔间，其中有将近90%的房间里只是为了存放各地区居民的记忆模组而服务的。剩下的十余个空屋，则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一则是为了时刻对身份认知模糊的公司成员迅速修正刻度，另外一个方面，则为了专门应对那些令公司也倍感困扰的【刺头】。
很显然，程东就是那种刺头。
佩戴着白色工牌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程东的浑身上下都用酒精棉签擦了个遍，他的耳朵里塞着两颗入耳式的蓝牙耳塞，狂躁的鼓点与尖利的吼叫在他身体周而复始的律动中显得若有若无。
是硬核摇滚，程东年轻的时候，也特别喜欢这类音乐。
“接下来让咱们看看……”
那男人给程东翻了个身，伸手在程东的后颈处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是……呃……NH-2213型号的刻度词条。这一回给你安排个什么身份呢？盗窃犯？还是偷拍狂？”
男人哼哼着小曲拐进了犹如热带雨林般密集的置物架深处，而程东也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数以万计的藤蔓从他的创口之中狰狞地次第涌动而出，纠缠，错结，蠕动，聚合，散发着一阵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他握了握拳，新的手臂，新的身体，还有……新的人生。
程东赤着双脚，缓缓地翻身下床，一层漆黑的活体皮肤便立刻罩在了程东的身上，无数深红色的藤蔓在同一时间齐齐出锋，招摇的藤蔓犹如湖畔美人随风舞动的发丝，在粘稠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他的剪影在惨白的卤素灯光下显得狰狞而恐怖，就像是一只遍体长满了触手的域外邪魔。
握拳，蝎刃弹出。
那个仍然对自己的境遇一无所知的男人，还在货架当中愉悦地翻找着即将赋予程东的【新身份】，耳机当中传来的咆哮，在此时反倒成了他在踏入地狱之前所讲听到的挽歌。
“NH-2213型号……嗯……我看看……”
他把手里的一大摞刻度芯片重新插回了置物台，“他妈的，这么老旧的型号还真是不太好找……呃……这个……这个是个女人的记忆数据，说起来，要是让那个家伙以为自己是个女人，倒也不错！”
“我觉得，给他键入一条狗的记忆，会更好玩！”
“你说什么？”
男人隐约觉得有个人正伏在他的肩膀上低语，下意识地摘下了对侧的耳塞，微微地偏转过了脑袋。
映入其眼帘的，是一个狰狞且空洞无物的漆黑眼眶，眼眶的主人则龇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正对着他咧嘴狂笑。
他才刚要失声惨叫，就被一条湿漉漉的藤蔓缠住了脖子。
窒息、战栗，裤子一下子变得温暖而潮湿，随后这人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那条狰狞的藤蔓转瞬将这具尸体扔到一边，旋即将自己锋利的枝杈刺进了尸体的心脏，瞬息之间，这具饱满的身体便被榨干成了一副枯萎而且干瘪的皮囊。
“尿了？”
程东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那张皮肉，“没种的软蛋！”
他赤着身体走到干尸旁边，把那人的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伸手翻了翻那人的口袋。
一个便携式直播腕表，音频媒体中正播放着那首狂躁且暴力的摇滚乐。
程东撇了撇嘴，接着把那人的两个耳机塞进了耳朵里面，在音乐库里搜索了一大通，终于在一本名叫【浪子请回头，那些让人血脉奔涌的老歌】当中，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调子。
《Short Change Hero》，时势造英雄。
【这里不需要英雄，
这里没人可以过得更好。
这里不需要英雄，
也不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他缓步走到了手术台前，从成堆的医学材料当中摸索到了一块脱脂棉，用酒精将棉花洇湿以后，垫着一块正方形的医用纱布，把它们全部按进了自己的眼眶当中。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想着关于你的事情，
还有你的母亲，那些我已放弃追问的东西，
问你为何说谎，为何行骗，为何把他当成傻子……】
纱布缠好，他朝着自己的嘴里猛灌了一口高浓度酒精，把剩余的那些全都洒在了地上。
一把撕开闸门，继而策动血藤，把头顶的卤素灯管敲碎。
闪耀的电子火花在接触到酒精的时候立刻便化身成了熊熊烈火，程东插着衣袋从火焰当中大大咧咧地踱步而出，一拳就将小臂之上的蝎刃刺进了面前的合金墙体之中。
他就这么大张着手臂，一面走，一面划，“吱吱啦啦”的金属摩擦声穿耳震颅，每个房间的陈设摆放，房间里的每个白衣工牌，与手术台上的每一个倒霉鬼，都在那道横贯墙壁的巨大裂缝当中赫然在目。
苍白的卤素灯光瞬间变成红色，警铃大作。
程东玩味地瞥了一眼随处可见的聒噪的警铃，血藤再度出锋，先灭警铃，再断光源。虚接的铜制导线不时地发出焦躁且刺耳的弧光，程东直至走到楼道的尽头，才把胳膊收了回来。
“高乐在哪！”
他插着口袋，歪着头，大声地朝着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嘶吼着，“那个叫拉斐尔的杂种，自己捧着那个该死的培养皿，把高乐给老子送过来！”
躲在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只敢小声地嘀咕，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谁是高乐？”
“你听说过，这两天公司收容过一个叫高乐的家伙吗？”
“拉斐尔去哪了，外面的家伙是谁啊？”
“程东……你说外面的那个家伙是暴食者程东？我靠……公司上一次开会的时候不是还说，已经封锁了他的义体机能了吗？他这怎么……”
【轰隆！】
在那座曾经“照料”过程东的手术间里，大火终于蔓延到了置物架上数以千计的刻度芯片，电板破损，芯片内的记忆溶脂外泄，导致更剧烈的爆炸此起彼伏地发生。灼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目之所及的万事万物，火光映红了每一个实验员的脸颊，在那上面除了惊恐，便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高乐在哪！”
合金墙面一阵剧烈的摇撼，程东一手扶着被其切成两段的墙壁的外延，似乎准备把下端的一整片墙面都活生生地撕扯下来，“把高乐还给我！”
“我不想死……拉斐尔博士去哪了，快把那个叫高乐的家伙还给他啊！”
实验员们三三两两地挤作一团，颤抖着将自己藏身在任何一处看得到的黑暗之中。
“高乐在哪！没种的废物！把高乐还给我！”
一声声怒吼，恍若深渊当中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那些实验员们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可是更大的一声金属的哀嚎却在门外炸响。
那个男人，竟然真的把楼道一侧的合金墙面，活生生地撕了下来。
“够了！”
那个名叫拉斐尔的老女人从合金墙面的缝隙当中，颤抖着爬了出来，手中正高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罐子，色厉内荏地对着程东高声道，“你做了最错误的选择，与公司为敌，就是你最大的错误！”
程东歪着脑袋冷哼了一声：“把高乐带过来！”
“先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会把荷鲁斯之眼给你。”
拉斐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仍旧面色冷峻地把那个玻璃罐子抱在了胸前，“不然的话……我宁愿与这颗义眼同归于尽！”
“你在和我谈条件？”
程东冷笑道。
“这不是条件，是合理的诉求！放了那些无辜的孩子，我愿意自己一个人承受你的怒火！”
“无辜？你说谁？”
程东把身边的合金墙面锤得“哐哐”直响，“你说这里的家伙无辜？”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犯不着把这里的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不知道？操！”
程东好像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一面张狂地大小，一面继续用拳头锤凿着那面摇摇欲坠的金属墙壁，“他们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正在摧残着我们的记忆？不知道我们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不知道天下万物生来平等，没人可以高高在上？还是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一个多么肮脏的财阀，做着泯灭天理，泯灭人性的屠夫？”
“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联邦！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只有联邦，才能带来和平！”
“老子用不着这样的和平，你他/妈废话太多了！”
说话之间，程东顿时化身成了一道猩红色的电光，直来直往的一脚，立即卷上了拉斐尔的面门，抱在其怀里的玻璃容器骤然腾空，而那个老女人也被这雷霆万钧的一脚，踢得倒飞了出去。
玻璃容器落入手中，程东側眼望去，琥珀色的培养基中，竟然装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怪物。
那怪物得目光在于程东相交的一瞬，立刻嘶吼了一声，炸碎了禁锢着它的玻璃器皿，朝着程东的眼睛飞扑过来。
“老东西……你彻底惹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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