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席上的观众（上）
张开眼睛，四周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程东痛苦地呢喃了一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高老板，咱们现在是在哪？”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他尝试着调集身体里的血藤与蝎刃，答案一如刚才一样。在这里，他的所有义体能力又一次全部被剥夺了。
“夜幕酒吧？怎么黑瞳那群狗杂种都喜欢玩这个套路。年年打鸟，今年让鸟啄了眼，安阳这小子……”
想到安阳最后放进他后脑的那团霉菌，程东不自觉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当他触摸到那片光滑柔软，不似有任何义体改造迹象的皮肤时，不禁瞳孔大震，“卡槽？卡槽消失了？”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义体改造是一种技术含量极高且不可逆的新生代高科技产物，刨去繁杂的源代码消除技术，对于人类皮上组织的修复工程就要经历一个极其漫长的阶段。在全联邦都极力推行义体改造科技的大环境下，义体复原技术，根本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片大陆上。
除非是在梦里……
或许这就是一场梦！
程东用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灼烧感立刻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不是梦？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奋力地向前奔驰，期待能够走到这片黑暗的尽头，然而还未走出两步，就被面前的空气墙瞬间弹飞了出去。眼前的黑暗变成了蠕动着的腐臭霉菌，一丝微光逐渐从霉菌的缝隙中透过，他看见了光。
蓝天、白云、鸟鸣、树荫，还有那许久不见的灿烂的阳光。
高楼林立，宽敞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他看见孩子们背着书包朝着学校奔跑，拥挤的立交桥上司机正骂骂咧咧地按着喇叭；他看见早市上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和穿行在菜市场中同商贩们讨价还价的大爷大妈。
这是……核战争之前的家？
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道酸楚的暖流，他想要奔向这座城市，可是无形的空气墙却再度将他弹开。
“放老子出去！过去的景象伤不了我，过去怎样美好都已经变成过去了！老子不在乎！”
空幽而深沉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程东的咆哮。
在这方诡异的空间当中，他只能做个旁观者，或许每个人都一向如此。
如若让世界作出改变，这需要每个人的合力，而当这种力量不足以支撑改变的话，所有人，或许都只能沦为坐在观众席上旁观者。
成为任由世界变化的观众，便是这个由人类所构成的史诗电影交还给人们最后的礼物。
镜头瞬间推进到了一个名为【育英二小】的校门口，早自习的铃声已经打响，一个身穿米黄色风衣，架着无框眼镜的女人才慌慌张张地带着女儿跑到了校门前。那女人随意地在头上挽了一个发髻，看起来脸也没洗，一副狼狈的模样。可是隐约之间，程东却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她是……青衣？”
女人将手里的书包和保温饭盒袋递到孩子的手里，“快，快进去上课吧！好好学习哦小耳朵，加油！你是最棒的！”
那个小女孩奋力地把那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书包被在身上，“妈妈，今天谁来接小耳朵啊，我已经好久都没见过爸爸了，爸爸能来接小耳朵吗？”
女人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公司里的事情很多，爸爸忙，没有时间。等我们忙完这一段了，带你去上海迪士尼玩，好不好？”
小女孩撅起了粉嫩嫩的小嘴：“小耳朵不想要迪士尼，小耳朵想要爸爸！”
“喂！都要上课了，那孩子再不进来我可要关门了！”收发室里的门卫大爷扯着脖子对着母女俩喊道。
“马上，对不起啊大爷！”
女人局促地扶了扶自己的眼睛，对收发室大爷抱歉地点点头，转而又对小女孩柔声道，“妈妈一定转告爸爸，让爸爸今天务必接小耳朵回家，好不好？但是你要听老师的话，今天在课堂上一定要积极回答问题，踊跃发言，说不准……我还会让爸爸再送你一份礼物！”
“喂，都7点10分了，你要哄孩子回家哄去行吗？”
门卫大爷已经绕到了学校的铁门旁边，“要是让校长看到了，我又得挨训！你们快点的，长话短说，别耽误孩子学习，你不是也得上班去吗？”
“是是是，对不起啊大爷！”
女人点头哈腰地应和着，对着小女孩摆了摆手，“快回去上课吧，和妈妈再见！”
小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捧起女人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随后才甜甜地和女人道别。
“哪个班的啊？”
“门卫爷爷，我在一年级十五班，我的老师叫张老师，我的学号是27号！”
“啊，是张红老师班的孩子啊，快进去吧！下回来得早点，你们老师那么厉害还敢迟到，今天你又得挨说！”
“都怪我妈妈起床晚了，妈妈和爸爸总是喜欢睡懒觉！谢谢爷爷给小耳朵留门！”小女孩一边奶声奶气地和门卫大爷告状，一面迈着小短腿跑进了教学楼。
门卫大爷无奈地摇着头走回收发室，期间看到那女人竟然仍站在校门边没走：“孩子都进去了，你咋还不走？哎呀，放心吧！咱们这是全封闭学校，孩子丢不了！你不是也得上班吗？赶紧上班去吧！这些一年级孩子的家长啊，送完孩子也不走，在门口等着干什么呢，当年我们养孩子那会，尽是让孩子自己上学，哪像现在啊，一个个都跟个宝似的宠着……”
门卫大爷嘀嘀咕咕地进了屋，女人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哎呀，坏了！今天是巴别塔正式投入使用的第一天，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
女人小跑着钻进了黑色的傲狄轿车，期间还被高跟鞋崴了一下。程东眼前的世界，随着轿车缓缓开远，而再度陷入黑暗当中。
“那个蠢兮兮的女人是青衣？不对……”
程东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记得那时帽子说过，青衣只占用了裁缝的皮囊，这女人是裁缝！我在……裁缝的记忆里？”
苦思冥想之际，程东的右手腕突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抬手望去，他的一整条右臂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黑色的霉菌所占满，皮肉之上散发着阵阵焦臭。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义体复原能力的程东，又怎是霉斑的对手，他疼得满地打滚，撕心裂肺地嚎叫，甚至一度想要把这条手臂活生生地撕下去。
然而就在他痛至晕厥的前夕，右手上的霉斑却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条被灼烧得发白的手臂。
青衣和三十几个孩子同样在看着程东的那条被霉斑灼烧得惨白的手臂，他们为了避开仍在广场上的伊堂岚和裙子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21号楼的地下甬道将程东搬进地下试验室，在进行霉菌侵入实验的过程中，却险些被那些突然出现的血藤一网打尽。
招摇的血藤仿佛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警惕地围拢在昏迷的程东周围，它们在彻底吸食掉沾染在程东右臂上的霉斑之后，再度成百上千地增值出来，像是蟑螂一样顽强，杀也杀不完。
安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片血藤：“当初在工厂的时候，我姐姐曾经协助程东做过荷鲁斯之眼的移植手术。现在这颗义眼与他的匹配程度恐怕已经达到了80%以上，妈妈，我们在彻底解决掉那颗义眼之前，恐怕没办法彻底干掉程东。”
“荷鲁斯之眼吗？”
青衣用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唇，沉吟了片刻，对一个年龄稍大的棕色皮肤孩子招了招手，“恰马尔，去把0981号罐子取来。一定要小心，在取出罐子之前务必戴好手套，千万不要打开罐子！那里面装着大量的液态阻隔剂，或许我们能在霉菌里掺入这种东西，以此来干扰荷鲁斯之眼对血藤的控制权。这种东西很危险，粘上一点就会彻底叫人丧失行动能力，严重的话还会叫义体改造者各器官衰竭而死……所以，记牢妈妈说的话，不要被0981号溶液碰到。”
名叫恰马尔的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迅速地瞥了一眼安阳，两人在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恰马尔立刻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个孩子不自然的表现，青衣故作自然地把手搭在安阳的头上，柔声道：“乖孩子，如果你不希望我对你姐夫进行细菌培养实验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立刻把霉菌抽走并唤醒他！你们每个人的快乐，才能给我带来幸福。”
“他不是我的姐夫，他是我的仇人。”
安阳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神中的杀意，他摸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刻度沉声道，“我只希望他别死得太快，只希望叫他也体验一下被最爱的人出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希望他生不如死！”
“那就好……”
青衣莞尔一笑，“可是你为什么在害怕呢？”
“害怕？”
安阳不解地瞪大了眼睛，“我没有害怕啊，妈妈！”
“你身上的肌肉都变得僵硬了，还说自己不怕……要知道，人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表现，你刚刚和恰马尔说什么了？”
“哦，原来您担心的是这个啊！”
安阳丝毫没有表现出谎言被戳穿的恐惧感，反倒大大方方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我们之前在实验室里玩的时候，捡到过一些这样的小玻璃瓶，我希望能让恰尔马偷偷地帮我装一些0981号溶液过来。”
青衣的面色一冷，“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还用说嘛！”
安阳抬手指了指程东，“当然是给这个怪物用咯！妈妈的性格我是清楚的，您为了实验的进程顺利，有些时候可能会完全忘记受试体的身体承受范围而不小心杀掉这些家伙。我之前说过了，我并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痛快……所以，我希望能在切断荷鲁斯之眼和血藤的关联之后，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来上这么一滴！”
青衣的表情终于稍稍缓和，“你想把溶液滴到哪里？”
“当然是眼睛了，他的那颗荷鲁斯之眼！”
安阳理所当然地说道，“虽然0981号溶液可以切断荷鲁斯之眼与血藤的关联，但是程东义体中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会极大地削弱他对疼痛的感知。我希望他能清醒地感受自己被抽筋扒皮的痛苦，所以……所以我想要先用这么一滴0981号溶液，彻底叫他的那颗义眼宕机，率先令他丧失一部分义体复原能力，在一刀一刀地活剐了他！！”
“哎哟，我的傻孩子哟！”
青衣宠溺地抱了抱安阳，随后在他的额头上浅啄了一口，“这么做会立刻杀死他的！0981号溶液只能用于外部涂抹，否则它强大的神经元阻隔能力会彻底叫一个人的心肺麻痹而死，这样你就没办法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了！”
“义体再生能力并不是他的免死金牌，相反，我们可以利用他的身体做很多有趣的实验，比如反复的冰冻与抗热实验，比如摘除他的脑干终端，仔细分析一下他的义体运营机制……”
画面里的一男一女正在为新一轮的义体实验争吵得面红耳赤，程东不认得画面中的男人是谁，但是可以推断出，这个男人就是小耳朵的爸爸、裁缝的丈夫。
这两个人都穿着印有公司徽志的、整洁的白大褂。
程东简直对这套装束再熟悉不过了，他们的实验室，正他这一生噩梦的源头——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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