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抉择

在安云的安排下，程东重新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工装，同时又在脸上装配了一副摸不出材质的白色面具。不时传来的爆炸声，震得整栋大楼一阵阵地摇晃，可是在狭长的走廊里往来的白衣人，却仍是保持着泥塑一般宠辱不惊的神情，仿佛即便整栋大楼被爆炸摧毁，也都与他们无关。

“这间大楼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表现得自然点，千万别叫这群家伙看出端倪。”安云大大方方地插着口袋，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大楼中的白衣人似乎对安云的身份极为忌惮，每逢行经几人身旁的时候，都会恭敬地垂首弯腰，静待这三个人通过才会自行离开。程东无意间瞥了一眼这群白衣人的样子，整栋大楼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戴着面具，他不由得也学着安云的模样，把双手放进口袋里，拳头微微握起，时刻准备迎接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

走到一处电梯旁，安云随手把带着磁极芯片的身份证件按向了感应装置。电梯门打开，程东看到安云把楼层按向了至底下三层。

“不用担心面具的问题，工厂一般情况下不会过问我从实验室里带走什么人。”安云静静地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继续小声地叮嘱程东，“从进入工厂的那一天开始，工厂的高层部门就已经注意到你的存在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千万不要在这里轻举妄动，这间工厂是【硕鼠】的地盘，我知道你的实力，但是凭借你现在的本事，即便煽动起工厂里所有的工人和你一起造反，也没办法彻底动摇这里的根基。”

藏在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程东听说过硕鼠这个人的名号。整座霓虹市大大小小的帮派无数，而黑瞳之所以会成为各大帮派的龙头翘首，除了坐拥最多的义体化改造成员之外，最为令人忌惮的一件事，正是因为整个帮会拥有六个连手公司都觉得头痛的疯子——五癫一狂。而这个被称为硕鼠的家伙，正是黑瞳的五癫之一。

电梯门打开，一股腐臭的霉味立刻扑面而来。

安云目不斜视地带着程东和安阳钻进了电梯右侧，一个挂着【闲人止步】标识的铁门当中。铁门的背面，是一条漆黑且望不到尽头的长廊，整个空间全部由水泥和红砖所堆砌，通路狭窄而且岔路众多，每走出十米才能看到两枚嵌入式的小型壁灯投射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地下三层是我的独立工作间，再走大概五十米我们就彻底安全了，在这段时间我可以和你简单地介绍一下这间工厂的人员结构，免得你在离开的时候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一路七拐八拐，安云一直在前面急急忙忙地赶路，似乎有意地回避着什么东西。

整间工厂通过不同颜色的工装进行职能划分，其中身份最低的，正是被称为【遗弃者】的黑衣工人。工厂每隔三天就会在北城区的外围抓捕一些被联邦放逐的难民，以填补那些因劳累过度致死的工人所造成的岗位空缺。在黑衣工人之上的，是被称为【工长】的红衣人，这些人普遍从最底层的黑衣人之中进行选拔，他们在本质上与那些遗弃者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同样是未经义体改造且刻度不合格的难民，同样是公司可以随意遗弃的可替代岗位。身着橙色工装的，是负责统领工人以及工长完成工厂所部署任务的【组长】，这类人大部分是半义体改造者，手臂或眼睛多少都经历过简单的义体化改造，也的确是黑瞳所认可的帮会成员。可即便如此，这群家伙依旧是公司的底层劳动者，他们在工厂内不单要负责资源调配任务，还要担负起一部分安保职责，在帮派内依旧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除了黑、红、橙三类身份较低的工作人员之外，白衣成员大部分隶属于工厂的项目研发部门，这群人虽然并未进行过高精度的义体化改造，但是由于身份的特殊性，普遍会携带由黑瞳亲自提供高品质的枪械或冷兵器以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有少量白衣成员会成为工厂新型义体产业的测试者，这些人往往拥有比械傀还要优秀的义体武器，只不过考虑到新型义体的稳定性，一般情况下不参与安保协防工作；再高等级的蓝衣成员则是这间工厂真正的权利中心，他们负责部署整间工厂的义体加工任务，大部分均为全义体改造者，实力几乎约等于公司旗下的王牌利爪，而在蓝衣首领之上的家伙，则是连安云都没有亲眼见过的存在。

至于安云自己的身份，则介乎于研发成员和蓝衣首领之间，她往往从事公司机密项目的研发与运营，且有权利不必穿着东胜的工装。据安云自己描述，她并非是被工厂捉来进行强迫工作的。恰恰相反，在她确定安阳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以后，就主动选择了离开北城区，自愿加入到工厂的项目开发部门中。

“我相信每个自愿加入工厂的人，都有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在这间工厂已经工作了九年，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在我帮你修复好那颗义眼之后，希望你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也许我说的话并不好听，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是生活轨迹截然相反的两类人，我不想让安阳或者是我自己，和你有过多的交集。”安云说着话，一把拉开了面前的金属闸门。

能听到安云这么说，程东的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和别人交往的人，自从在东城区苏醒以后，他也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可是黑瞳在那天交付给他的送货任务，却彻底打破了他原本生活中那极其脆弱的平衡。他没办法做回那只潜伏在沙丘当中，劫掠他人记忆刻度，伺机而动的蝎子。公司和黑瞳仿佛已经为他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想要彻底挣开这些纠缠的唯一方式，就是吃掉那只蜘蛛。

闸门的另一侧，依旧是冷冰冰的水泥墙面，在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间内，堆放着十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大型电子设备，还有二三十个长相古怪得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家伙。

“好了，欢迎来到我的工作室！”安云在重新关闭闸门之后，终于绽放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工匠，也是遗弃者的首领，这些都是我的家人。”

程东小心地打量着这群怪物，他们有的人被装上了四条机械手臂，有的人则把眼睛缝合到了双臂肱二头肌的位置，有人只剩下了一条腿，最可怕的那个，竟然将原有的手掌全部替换成了古怪而扭曲的头颅。

这群家伙显然都是各种义体实验的失败品，程东想象不出究竟是哪种恶趣味的人，会创造出这么多可怜又可怕的怪物。

他很难不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联系到安云的身上。

“遗弃者，是你们帮会的名字？”程东的一只手腕上已经缠满了猩红色的藤条，他痛恨一切未经他人允许的义体化改造，尤其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改造实验，“如果你认为带我来这可以展现你优秀的改造工艺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这样的改造不但和优秀不搭边，甚至只会叫人觉得恶心。”

“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安阳，快把那些好吃的发给大家！”安云甚至毫不在意程东身上所喷薄而出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她一面指挥着安阳把手里的食物分发给那些怪人，一面小心翼翼地从实验台前捧上来一个包装得严丝合缝的牛皮箱子。

“这些遗弃者都是被我带回工作间的实验体，与其把这里称为一个帮会……莫不如说，这里只是一个可怜虫的庇护所吧！在这座城市里，除了住在中央城区最顶层的富人们，谁不是可怜虫呢？”安云说着话，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这间庇护所能保护他们多长时间……能活下来一天就是好的吧。他们和你不一样，工厂粗鲁的义体改造实验对造成他们的创伤很大，我们已经不期望能够扳倒这间工厂了，我们只想活下来。算了，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来看看你的这个朋友吧。”

牛皮箱子缓缓打开，那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高乐留下来的那颗义眼。不知道在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这颗原本剔透而闪耀的眼球，已经变得像是毛玻璃一样暗淡。

安云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枚义眼，轻声道：“工厂一直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独立研发部门顶替掉公司在联邦的地位，在安阳献给207车间这颗义眼之后，高层立刻组织我们开展了对于这颗荷鲁斯之眼的复刻任务。可是在经历无数次的切割尝试之后，我们才发现……这颗义眼的铸造工艺，竟然是现阶段科技无法还原的一体嵌入式结构。而且我曾在父亲从前的实验日志上看到过关于这种义眼的只言片语，荷鲁斯之眼无法进行外部充电，而且在脱离有机生命体或断电三日后，会自行格式化使用数据。简单地说，你的这位眼睛朋友，很可能已经完成了自我销毁阶段……”

程东顿觉手脚一凉，着急道：“你们既然知道荷鲁斯之眼需要和其它生命体进行内部关联，为什么不直接安排一次义体手术？这家伙挣扎了那么多年才成为联邦里硕果仅存的人工智能，还有别的办法吗？今天才是他被摧毁机体的第三天，你把我叫来，绝对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家伙已经自我销毁的死讯的，对不对？”

“装配荷鲁斯之眼需要极高的身体强度，当年的最后一次核战争已经让万余种科研成果毁于一旦了，虽然听起来很可笑，可是我们现阶段的义体改造技术，的确很难达到同步荷鲁斯之眼的水平。”安云无奈地盯着这枚已经蒙尘的义眼，只能不住地摇头，“没人会冒着烧毁意识网格的风险，接受植入荷鲁斯之眼的植入手术的。我现在之所以把你叫来，只是想弄清楚你对这个眼球朋友的态度。”

程东当然明白安云这句话的意思，现在能让高乐起死回生的办法，只有一个。

“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有义务和你讲清楚这次义眼植入手术的风险。因为荷鲁斯之眼是联邦早期的军用装备，为了防止这类高精度侦查义眼被敌人缴获与烂用，它被同时搭载了极为周密的防盗算法。对于义体强度低于算法要求的植入对象，这颗义眼会毫不留情地抹杀掉受试体的意识网格，那种感觉绝对要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人类的身体和由电子元件构成的人工智能不同，你有极大的概率会痛苦地死在这次键入手术中，这种风险，你已经确认，并愿意承担吗？”

程东定定地看着高乐留给人世的唯一证据，心里却不由得一阵苦笑：“我最后留在这座城邦里的证据会是什么？杀人魔？记忆掠夺者？又或者……仅仅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屁？反正我已经是个没有刻度的残废了，烧毁意识网格又能怎样呢？”

想到这里，程东大大方方地走到无影灯下的工作台前躺下，“我的义体性能你们应该已经检测过了吧。说真的，现在我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住这些被叫做【蔓】的东西……总之，我并不希望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你们会因为我的这副身体而没了命。”

程东说着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你们或许可以不必关掉我的意识网格，最少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尽量稳定住那些发狂的血藤。如果你们准备好了的话，就可以开始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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