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前行（7）

　　面对着这个正在对自己发出肺腑之言的新任镇长林志强，湘江市林山县大田镇常务副镇长柯少全此时真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啊，他想起自己原来在林志强这个新镇长上任伊始时，自己再背后做的那些个小动作，从变质的假劣谷种事件，然后就是种子站站长的伤人事件，最后再演变到自己擅自让派出所到镇政府抓人事件，如今想起这些事情出来，就真的是让他有种愧对林志强的感觉，那自己做的事情和人家林志强做的事情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而且，他自己的老伴背着自己收了种子站站长的三千元钱，柯少全这人一辈子都是把自尊别在自己裤腰带上的人，被这三千元钱闹得家里不可开交，最后他还动手把老伴给揍了一顿，现在正巧碰上林志强帮他家儿子解决了工作的问题，今天正好又是请林志强来家里吃饭，所以毅然决定要把这三千元不义之财交给组织，向组织上交待清楚自己的错误，然后任由组织处分就行了。

        　　“林镇长……”柯少全发出的声音颤动得几乎他自己都要听不出来了，“请你帮我把这笔钱交给县纪委，怎么处分我都是可以的，反正我认了，谁叫我人老心贪呢？……”

        　　这时，林志强把柯少全递过来的钱放在桌上，他也没有等柯少全和他仔细道出事情的原委，林志强的心里已经如同明镜一般了，所以此刻他很能理解柯少全的心情，而且他已经从柯少全的表情当中，猜出了一个十之八九出来。

        　　然后，林志强再从夹在钱中间的一张白纸展开，发现是“交代书”，上面写着简单的几行字：

        　　县纪委：

        　　由于我学习和自身改造不够，在去年组织镇种子站从江苏调运种子时，没有亲自把好质量关，导致部分变质的假劣种子调运回来，并接受好处费三千元。此款是种子站站长等人以每斤多收群众两块钱以及对方给的业务好处费分的。虽然是种子站长背着我给老伴的，但这最终的责任在我，我已严重违反了法律和党纪，侵占了群众的血汗钱。在新任镇长林志强同志人格力量的感染下我十分悔恨，丧失了一个党员干部的觉悟和立场。现在我把这笔不该要的黑心钱退给组织，听候组织处理意见，怎么处分我都不过分。我要在深刻反省自己错误的同时并积极配合组织做好对其他经济问题当事人的查处和退赔工作。

        　　柯少全

        　　其实就从林志强来到大田镇工作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有人不动声色地向他在招待所的房间和办公室里悄悄地塞各种条子和举报信，当然这些东西都是匿名的，而这些条子和信件大多数内容都是有关镇种子站站长有经济问题，当然也有影射镇常务副镇长柯少全和镇派出所的那个瘦个所长的，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

        　　而就在林志强组织召开第一次镇班子扩大会议时，他就把“坚决查处假劣种子事件当事人”这句话写在他的会议记录本上边，但在正式说话的时候，他还是把这句话给省略了，从此以后的任何会议上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情，因为当时的林志强就能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就有可能和柯少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为了稳定镇里的大局，所以就是至今为止，林志强也是一个字都没有再提种子的事情，他想还是把这件事放下以后再说也不会太迟，因为他已经把种子从湘江市原种场弄回了一大部分，问题也就应该不算是很大了，以后看机会合适再查处也不迟。刚才老柯泪流满面给自己递钱时，林志强起初还以为是柯少全是为了感激自己，当他把事情的原原委委一五一十地向林志强说完，并让林志强帮他把钱转给县纪委的时候，他才一下子整个明白了过来。

        　　然而仍然使林志强感到惊诧的不是老柯的退钱举动和满面流泪，而是这短短几行“交代书”的文字。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老柯能有这样的决断举动，是相当地难能可贵的，可以看得出这是经过了很长的思想斗争，也是需要有相当大的勇气的。

        　　从没有在别人那里服过输、服过软的柯少全，此时站在林志强的面前，他这么大的年纪了，就像一个犯了罪的罪人一样，将头埋得很低，只是差点就没有掉到裤裆底下去了。他猛烈地在房间里吐着烟雾，在林志强的面前就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等待老师教训的小学生一样。

        　　而此时柯少全的老伴也被他的举动给弄懵了，忿忿地将房门关起来，在里面大声地哭着。为了这区区三千块钱，她又是挨揍又是挨骂的，反正弄得她是里里外外都不是人，她和柯少全在一起生活这么么久了，柯少全还是第一次动手打她，也是第一次开口骂她，在她的心中真的是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在里边，自己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这件事情却给她办得……当初种子站长把钱送到家里的时候，她还是能坚持着高低都不肯收的，但后来那个种子站长说这是借柯镇长的钱，是拿来还给他的，她这样才收下的。一直到后来林志强调来以后，一次她和老柯是儿子为调动工作向家里要钱时，她才无意中想起这件事情。老柯就问她是怎么回事？这笔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她才一五一十地说了，谁知道这一说还不要紧，但柯少全一听就马上火冒三丈起来，跳着脚大骂她是糊涂婆娘，并且还第一次向她动了手，这一边打还一边骂“老子一生过得硬气得很，从来就是不贪不占不嫖，所以面对谁他都不怕，对谁他都敢斗。”然后还骂种子站站长是个混蛋王八蛋，是个喝人血不要脸的东西。要早告诉自己，老子决不会带林志强去医院看他。这下他狗日把老子的嘴给堵上了，真是让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这样的事情让她给愁死了。

        　　而此刻的林志强被老柯的这个突然举动弄得有点晕头转向、措手不及了，他的脑子里也在四处地搜索着合适的答案和妥善的对策。所以他们大家暂时都被弄得无言以对了，屋里的空气也顿时凝固了一样，似乎没了春天的气息一般。

        　　最后还是柯少全自己先打破了这凝重尴尬的局面，说道：“林镇长，我给你说句陶心窝子的话，其实我这个人文化水平并不高，但搞农村工作的本事经验还是有一套的，这大半辈子对党还是算忠心耿耿的，就因为在上边没有关系，所以就一直升不上去，与我同事过的许多人都混入省、地做了正副处级干部了，而我却还是在大田镇里边蹲在老窝里原地踏步着。我在副镇长的位置上陪过五任镇长，你现在就是第六任了。人家总是笑我说是五朝元老，似乎我的资历老威信高，在敬称我，可我只要听了这句话就觉得像鞭子在抽心般难受。这些年以来，我就一直变着法子跟新来的同志作对，我们这‘大田镇帮’就筑成一道铜墙铁壁，让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是呆上一年半载的也都是灰溜溜离开的……而实际上我是对上头有气。这两天，我一直都在琢磨着这些事情，感到还真的对不起被挤走的同志！”

        　　柯少全说完这些好像显得太激动了，弄得自己突然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于是他赶紧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又再次沉声说道：“当然了，这大田镇弄成了这样的一个局面，我老柯还是要负一定的责任的，但是，有一条我敢保证，除了这回种子事件的错误之外，我这几十年从没有多用公家钱多占公家一样东西。要不然，我这个家也会跟别人的家一样弄得像宫殿一样的了。口福是不少的，在工作中吃、喝、抽公家的不少，只是油了嘴肥了肚皮。”

        　　此刻的柯少全就如同一个正在被提审的犯人在坦白自己的人生演绎过程。他和林志强一支烟一支烟地抽着，谁也没有再提喝酒吃菜的话，他要当着林志强的面开膛破肚，把他的内心世界完完全全向对方剖析出来，让林志强看个清楚，他抬头望着林志强说道：“林镇长，你知道吗？在你还没有到任前，组织上通知我时，我曾经准备憋着劲要和你对着大干一场的呢……”

        　　“啊……”林志强也一下子被柯少全的话给愣住了，究竟是要对自己怎么一个对着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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