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也是一个冬天,云栖梦见几年前的自己趁着夜色从公主的启明所溜出来,从巷道里穿梭而过,极力避开各宫的耳目。终于来到一处废弃的宫殿,瞧着钉死的宫门和守门的侍卫,比寻常宫殿还要建得更高的院墙,在月光掩映下,几乎暗得如血般的红墙透着说不出来的诡秘和压抑。
她只身绕到侧门,心中已经对今晚之行不抱有太多的期望。
宫中不得有宫女夜间单独出行,虽这芳清苑关着的却是宫中最大的禁忌,可他是公主疼爱的弟弟,云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呢?但因年节将至,各宫守卫更加森严,凌公公好不容易才把守在芳清苑后门的守卫请去喝酒,她才有今天的出行。可这一遭,竟是让靳繁等了整整二十一天。
云栖倒不是担心靳繁饿死,因为太子不过是想要折磨他而已,并不是要他死。虽然每天不过是送去一顿饭,多数也是冷菜馊饭,但云栖知道,加上自己之前带过去的,靳繁可以撑过这些天。但是她又何其害怕,靳繁因为连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了,最后直接放弃自己,了此残生呢?
太子每日繁忙,忙着醉生梦死,忙着恐惧出兵抵抗,半年能想起靳繁的日子,可没有几次。可是底下的人依旧不敢怠慢,毕竟那是个残暴的疯子,谁知道他哪一日想起来,会要了别人的命不说,临死还把人折腾得求死不能。
芳清苑之前不过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之一,因恪守礼节,也要皇子们谨小慎微,所以每一处建得都不算是很大。后门狭小,不过是容纳一人,却还在杂草掩映间,几乎难以发掘。云栖自知已经浪费了一炷香的时候,便仔细看了看四周,发出了几声轻轻的猫叫声。
云栖近乎绝望,以为里面再也没有生命,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回应她。然而,随即有一个人正从里面撬开伪装的门槛,云栖见状,也赶紧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门口的积雪,她知道,等会儿得不着痕迹地归位。
“云栖、云栖……”
一撬开门槛,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随即响着嘶哑而又急促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云栖以为他下一秒便要断气一般,定然是近日已经衰弱至极。
这么冷的天,没有吃食,没有炭火,他堂堂一个皇子被锁在这里,不是折磨他至死又是什么呢?
云栖强忍着眼泪,赶紧将提前备好的水囊递给他。她怕他撑不过去,才早早就熬了牛骨汤装在里面,希望他喝了能身子回暖一些。而她夜里出来,也不敢带太多东西,除了一大碗丰盛的饭菜,剩下的便全是便于存放且很是顶饱的干粮。还有,靳繁在这个年纪应该看的一本书。
“爷,你快喝,喝了就好了,喝了就好了……”她眼泪簌簌往下掉,可是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接下那水囊,反而只是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一个用力,便将她的手扯进了门下面。
云栖一个不稳,身子也向前倾了,煎饼和馒头撒了一地,云栖慌着想捡,可是右手却被握牢了,那力气,怎么会是将死之人发出来的呢?
长期被关在里面,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金尊玉贵细皮嫩肉的皇子了,此时此刻,云栖触手之地,只觉得一片干涩,甚至有着尖锐的触感。不仅如此,她的手掌还被摊开,她感觉着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她听见他发出舒服的喟叹,而后,便是掌心一直被蹭着,手背被他的手摩挲着。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她看不清门里的人到底是用何种姿态或是何种表情,只是此时此刻,仿佛抓住了她,就抓住了活下去的机会。云栖才发觉,是靳繁用脸贴着自己的手,那冰凉又略显粗糙的脸上,慢慢变得湿润,她甚至能感受到一颗颗眼泪掉下来的力度。
云栖心中酸涩,不过觉得这也才只是个孩子,便没有再挣扎,反而轻轻摸着他,镇定着他的情绪。
“爷,近日年节宫中守卫森严,奴婢实在是来不了,苦了您了。”
“你别丢下我……不能丢下我……”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无伦次的样子近乎疯魔。
“不会的,奴婢一定不会。爷快松手,赶紧吃些东西,让奴婢把东西收一收。”
云栖极力地安抚他,可是那人的抖动却越来越大。云栖觉得不对劲,想要把手收回来,却是发现一根根藤蔓从门下蜿蜒而出,直直扣住自己的手臂,她便再也无法动弹。
“爷……”云栖害怕,可更怕别人发现,还不敢大力挣扎。
“你想丢下我,可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门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并不像此时此刻少年靳繁的声音,甚至他重复着一声又一声,声音也越来越大。
“爷,你别这样,会被人发现的!”
可随即这道门轰然倒下,幽暗的灯光里,却见不到那个少年的靳繁,取而代之的,却是如今的靳繁。他一身龙袍,怎么也不是当年在芳清苑的打扮。靳繁绷着一张脸,眼睛里满是肃杀与绝望,他背着手面对她,不曾控制她一毫,可是又哪里来的藤蔓不仅从手臂,甚至脚下,开始一点点将她捆死呢?
“我太怕你离开我了,你走了我活不下去。”他哀哀地说着,眼里心里都是面前这个人,他便不顾一切地走过来。
可是云栖看着这样的眼神,感受到藤蔓即将勒紧脖子的痛楚,她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动,全身开始筋疲力尽,开始慢慢没有力气……
营房帷帐内的床上,云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正局促不安地动着。星移在一旁给她擦汗,终归是紧张云栖的安全,手脚也变得不利索。靳繁再也看不下去,拿过帕子自己给云栖擦了起来。
猛然云栖坐了起来,还没有冷静一刻,在抬眸看到靳繁的那一刻,云栖一声尖叫,拉起被子就往床里面躲去。
“云栖怎么了?”
“姑姑!”
靳繁再也顾不得身份,人直接一条腿跪坐在了床上,试图把床上躲藏着发抖的云栖拉过来,可云栖的反应还是很激烈,一直大喊着“不要碰我!”
“爷,爷,您冷静点,云姑娘受了惊吓,您先来外间把刚刚的事情处理了,别刺激姑娘。”周德源也在一旁,见状立马就拉住了要硬来的靳繁。
“您得出去给姑娘讨个公道啊!”见靳繁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周德源只能用云栖来说服他。毕竟,她一个宫女昏迷过去,竟是由一个皇子守在一旁,来日若是不慎传出去,又该有多大的风波。
靳繁的胸口在不断起伏,他压着自己的火,但这脾气绝不是对着云栖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失了度,既然云栖醒了,那他可以等她冷静一些再过来问她。
此时此刻,他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星移钻到床上,紧紧地抱住了云栖,安抚了好一会儿,云栖才镇定下来。其实星移根本不知道云栖遭遇了什么,只是看见七爷急急进帐的时候,红着眼睛,死命护着怀里用大氅盖着的人。若不是将那大氅拿下,她根本就不知道这竟然是姑姑。从来都是依仗姑姑的星移,自然就开始哭,她越哭靳繁就越恼,直恨不得把她赶出去,但是星移却巴着云栖的手,怎么也不愿意。
随行的大夫说了,是陈年旧疾,加上这一个月又没有休息好,一时受了惊吓,才惊厥了过去,休息片刻便不碍事。可即便大将在内帐外跪了一地,七爷还是不从这里出去,紧紧看着云栖,生怕一个眨眼,她有什么闪失。
云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神智,几乎不用片刻,她又是从前那个清朗自持的云姑娘。可如今面对星移的疑问,她却不能说话,还是将星移按住。
因为,内帐之外的声音,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这本来就是为了赈灾而搭建的简易营房,内帐由帷帐隔开,她看了眼床边悬挂的镶嵌了各种宝石的剑鞘,便知道这应该是那位林三世子的营房。而内帐外,便是他们平日处理事情的地方。
靳繁,根本没有避开她们的意思。
帷帐上,拉出了很长的影子。大家都起来了,唯独一人还跪着。
“当日你爷爷应下这差事给你,你是万般不情愿,只嫌它配不上你的本事。如今却有这么多人浑水摸鱼了进来,你这里却乱作一团,你自己便看看,应该如何处置?”
云栖虽看不见那人,但他的声音却着实低沉而悦耳。也确实,与跟自己讲话的时候,区别太大。许是视她为姐姐,便是哄着依着,难免严肃两句,倒也坚持不太久。反而是现在,对着一堆下属,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缩瑟着被皇上责罚不言语的人,甚至这话里还透出极大的威严。即便有怒,倒也耐得住心绪,即便林三坏了事,但他也知道拉一推一,因着林家的身份,七爷得用这家人。
“七爷,林三世子实在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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