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错付（七）
“我知道我年轻不压人，各位也没把我放在眼里，”陆逍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步，继而轻轻抬眼环顾四周，他目光雪亮如刀，只是慢慢一扫就令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虽是初来乍到不值一提，不过好在出生不错，家里倒也算得上在道上叫得出名号的，列位要是有谁不满仅可打开天窗说亮话。”
“要是再让我撞见背地里唧唧歪歪做那些没脸面的事儿，就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和江湖道义了。”
狂风骤雨仍旧不减，带着土腥味的风从远处刮来，将路边屹立百年的枫树都吹的向一边垂下了脑袋。
紧接着，还没等在滂沱大雨中眨巴着的几十双眼睛回过未来，就只见阿成已经一声不吭地从兜里摸出手铐，“咔”“咔”两下把自己铐了跟在白阳光后边儿。
他说完没再逗留，转身走向在马路中央被暴雨冲刷的，改装版酒红色奥迪a8。
白阳光不置可否回头看了阿成一眼，又夺步追了过来，将阿斌手里的大伞接了过去，半点不敢含糊的给陆董撑着。
陆逍面无表情站在车门边，忽然只见他轻轻低下了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也不知他在端详自己的手还是单纯发愣，好半晌，才从兜里掏出手套慢慢戴着，黑夜中陆逍脸色异常雪白，浓密的眼睫和红润的嘴唇都被寒气溳染的有些湿润。
“大哥，你看阿成要不就——”白阳光站在陆逍面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硬着头皮给阿成讨个人情，毕竟阿成和阿斌就是陆逍的左膀右臂，要是连他俩都靠不住，那白总就真不知还能相信谁了……
可谁知他这个头还没开利索，就被陆逍一抬手直接打断了：“知道，看着就行。”
“……”前者不好再劝，只得有些无奈地闭了嘴。
白阳光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看着陆董戴好手套，随后，几乎轻柔的从自己手里接过黑色的大伞，又蹙起眉头，用非常沉郁的眼神仰头看着，——要不是陆大总裁戴着手套，白阳光几乎觉得他能把那碳素伞分分钟扔出九霄云外！
好一会，陆逍这才嘟起嘴巴，懒洋洋地说：“干嘛买个这么承的，撑着不累吗？”
白阳光“……”
又不是个小姑娘，至于吗？
“阳光哥，阳光哥，仓库那边来信说昨晚十二点一刻左右有个男的去过关着老蔡的仓库，经核实不是咱兄弟……不知怎么混水摸鱼进来的！”
安子溢抬头推了下眼镜，说：“？我哥出去才一个多月，就这么明目张胆了啊？”他说着又慢悠悠跟了上来：“老白，你这得挨罚呀！”
白阳光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放心，就算挨枪子哥也把你带上，黄泉路上有你做伴儿，不亏。”
人生际遇无常，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太阳升起后周遭又会变成怎样一副耐人寻味的蓝图。
黑夜长空冷风肃肃，旁边兄弟忙忙碌碌，有拿着铁锹在车胎下挖湿泥的，有跟安子溢在焦黑变形的金属车架里恢复行车记录的，还有跟白阳光一起黑着脸抓人的。
陆逍没在说什么，他撑着伞独自走到护栏外的荒野中，又慢条斯理抬头望着漆黑阴冷的夜幕。
“美人鱼要是知道她的调虎离山把我手里唯一的证人也送进了鬼门关，那秀气的脸庞都不知会呈现出怎样有趣的神情了。恭喜啊，第一回合你赢了。”他想。
好一会，他才扭头看向旁边那个有点瘦小的年轻男人，轻声道：“忙着呐？“
小个子兄弟稀里哗啦刚解放完，听见声音忙回头，目光就撞上了一位用面具遮着大半张脸的年轻男子，男人身材高挑，肩宽腿长，五官清冷，俩人只是轻轻对视一眼，后者却莫名打了个寒噤，差点儿用手里的裤链把自己变成茶壶里煮的饺子：“哎哟……您是三哥吧？吓死我了……瞧这非富极贵的气质。”
陆逍看着他，却不答，只慢慢地问：“往仪表盘上装炸弹不容易吧？”
“……”小个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霎时连呼吸都忘了继续，只愣愣望着他。
”年轻人目光要放长远些，你真不该这么草率的，”陆逍湾唇一笑：“可惜了。”
小个子从愣神中回过神来，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容，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窜起，紧接着，心虚和恐惧形成的本能也在瞬间敲响了警钟，令他下意识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觉眼前一黑，风声四起，已经被陆逍一跃而起，反身飞踢，整个人昏然砸上焦黑变形的金属车架。耳边最后响起的声音是喀拉一响，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几根后肋骨，只感觉鲜血从咽喉和齿缝间争先恐后满溢而出。
“咳咳咳……你…………你……！”
安子溢听到动静抬头撇了一眼，随后连忙用手捂住口鼻，真情实感咆哮道：“干嘛踢到我这儿？……好恶心的！”
陆逍并不理会，只撑着伞慢悠悠走过来，蹲下身，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儿泥泥的运动鞋，又貌似有点可惜的抬起头，定定望着从车上滑落到湿泥里的小个子，似乎也有点儿嫌弃。
“你真的不该这么肆无忌惮。”
紧接着，他单手扼住小个子的咽喉，在他混合着呆愣和惊恐地目光中略一使力——咔擦！喉骨应声折断，清脆得令人心颤。
没人注意到的是有个跟小个子差不多的年轻人，正不动声色地捏着手机往远处去了。
小个子的头以一个锤头颈断玉米鬼的姿势弯了下来，双眼兀自还在死死盯着陆大哥。
陆逍替他合拢眼皮，动作堪称轻柔，然后起身脱下手套，经直走向奥迪a8。
阿斌赶紧迎了上来：“大哥。”
陆逍言简意赅：“报尸碾压。”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远处黑夜的高速公路上车辆掀起水花，呼啸而去，只留下遥远飘渺的黄色尾灯。
“哎哟，冷死了，冷死了……先让我进去。”安子溢踩着泥水窜了过来，在陆逍上车之前硬生生从白阳光胳膊底下钻进了后车座里，没好气地嚷嚷：“哎，哥，就这样让他变成车胎里夹的小尸块了？”
陆逍很放松地靠在奥迪宽大的真皮后座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闭目养神：“不然呢？”
”…………“安子溢自觉无趣，掏出手机随便玩着。
“大哥，我问了阿成他说，“白阳光从副驾偏过头看着他俩：“他们带老蔡离开仓库的时候是有发消息确认过的，而且我也是同意的。我看了他手机确实有聊天记录，但我连个鬼影也没见着啊……你说这事儿邪门不？！”
“黑客入侵呢。”安子溢目不转睛盯着手机上奇形怪状他一点都不认识，也一点都不想认识他的用上百种文字组成的四级模拟考卷，随口道：“这么厉害，我开工资请他过来帮我考试吧！这样我就不用再挂科了，你俩觉得可行不？”
“你可得了吧，就你那考试回回过不了……”白阳光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思忖道：“要真想请人，我看你就请大哥吧，请别人的话估计你这小家底儿承受不住，毕竟吃棒棒糖也得花不少钱呐。”
“哎，没事儿，不还有你俩呢吗？我知道两位帅哥才不忍心让我睡大街的，当然棒棒糖也会管够的。”
他俩一边扯蛋斗嘴一边等着陆逍吩咐，全身浸透了水也不忘苦中作乐活跃气氛。只有陆逍闷不吭声，独自偏头望着窗外滂沱暴雨下漆黑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突然说：“手机给我。”
幸好白总心细如丝，早有准备，闻言就把俩装着手机的证物袋递给他，不知怎么突然又有些不忍：“大哥，要不你先回去睡会儿吧，你都在外面奔波了一个多月了，也没休息一下。”
“唔，白总这是在关心我？”他说着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又偏头看了眼在边上愣神地阿成，阿成回过神来也没说什么，就跟在陆逍身后往陡坡方向去了。
陆逍没穿雨衣，也不让阿斌给他撑伞，整个脊背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大长腿刷刷往前走着，脚脖子也露出了好半截。
“……大哥，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阿成跟在他后头，走着走着眼圈都红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快步追了上去站定在陆逍身后，喃喃道：“我从小就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弟弟阿信，那时我俩年纪都小……老被人欺负，后来是大哥救了我们，还让我跟着你学本事。”
陆逍也不插话，就静静听他说着。
“我记得有一次你还跟我说，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才能保护你和你想保护的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那时我就想，等我以后有本事了，我一定好好报答大哥，保护阿信，再也不让别人欺负咱们。再后来才有了阳光哥，三哥，阿斌和别的兄弟们，我以为我们都是亲兄弟，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可是日子才好过了点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我想不通……我——”
“人都会变的，拒绝改变是不逻辑的行为。”陆逍平静答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他鞋子里进了不少雨水，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片刻后才淡淡道：“就像一个苹果，表皮坏了是能看见伤口的，消了就可以继续吃，但要是从里坏到外，你咬的每一口就都是苦的。可它本来也是个好的，只是放久了才坏的。”
阿成：“？？”
阿成不明所以，恍惚的看着陆逍说不上是阴沉还是冷漠的眼眸。
“呃，大哥的意思是？”
陆逍拿起方才白阳光给他的那俩证物袋，说：“这手机不久前被刷过机，接着又原封不动恢复了你们的资料。”
阿成目瞪口呆：“啊这……！！！！”
同一时间，陆逍家。
房间里周遭似乎都凝固了，只有被贴上冷色调墙布的四周，以及被狂风骤雨疯狂拍打的落地玻璃，还莫名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
“你以为躲在这我就找不到你了？”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终于打破了房间里死一样寂寞的空气，顾苒全身不自觉的疯狂颤着抖，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身后是卧室温暖干净的橘光，墨汁似的暗夜隔着一层玻璃，隐约勾勒出一张清秀苍白的面颊轮廓，她用力闭上眼睛，任那一颗颗滚烫的泪珠儿缓缓滚落着，但面上却看不出一点惊慌失措，仿佛一切早已成了惯例。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十分艰难地吐出了一句：“……你……想让我……干什么……”
“干什么，也不干什么。”对方说：“你知道陆逍跟你一样也是我手中的玩偶吗？我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三个兄弟送进地狱，就能以同样的方式送他进去。不信我演示给你看啊？”
“扑通”
顾苒消瘦的身体无意识猛然落地，随即紧闭着的双眼也缓缓睁开了，那秀气的面庞也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哆哆嗦嗦蜷缩起身体，用力咬牙死死捏着手机，空洞的双眼虚无的望着玻璃窗外风雨交加的浩瀚灯海。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眨了眨秀美的瞳仁，轻轻地说：“……不要……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陆逍哥哥！他那么好，你怎么忍心伤害他呢？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顾苒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地说：“你有什么冲我来就好……冲我一个人就好。行吗？”
“当然，”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就像早已安排好的电脑程序，直接打断了少女嘶哑又柔弱地哀求：“只要你足够听话，一切都不是问题——”
嘟——嘟——
那人挂了电话，顾苒呆愣许久。
好一会，她终于又轻轻眨动了下眼睫，就像重新复活了的机器娃娃，用力屈起双臂紧紧抱着自己雪白的膝盖，暗夜仍然风雨交加，眼前这座城市闪烁着浩瀚灯海。那千家万户的窗棂间飘散出欢声笑语和热气蒸腾，他们不知道在很多无法被光渗透的角落里，有令人作呕的恐惧和犯罪正在上演，还有个弱不禁风的妙龄少女用她瘦小的肩头扛下了多少本不应由她承受的罪恶。
狂风暴雨还在疯狂拍打着落地玻璃，顾苒十分吃力的站起身，扭头向后望去。
一瞬间，仿佛昼夜颠倒，时空逆转。少女眼前似真还假的一切渐渐退去，随即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也再次复活了起来，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渐渐占据了视野，紧接着，彻底吞没了四肢百骸，思想和感官。
那是金红色的夕阳缓缓洒在地平线尽头的海面上，微风拂过少女柔顺的长发，吹向身旁带着笑意穿着白衬衫的男孩：“顾小苒，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永远都不许离开。”他说。
女孩笑着点头：“好啊，我们要永远陪着彼此，谁也不准离开。”
“但是我比较忙，可能没有很多时间陪你，你还愿意喜欢我吗？”
“没关系啊，我可以做一桌好吃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穿着白裙子的女孩轻轻扭过了头，身旁的男生也刚好在看她，他抬起洁白修长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少女粉嫩的脸颊：“顾苒，你真好，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傻丫头，我还没做什么，你怎么就这么喜欢我？”陆逍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又趴在女孩肩上笑了：“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贪恋我的美色，所以才喜欢我的！对吧？”
少女大笑出声，清脆悦耳的笑声从地平线的尽头慢慢升上群星璀璨的夜空，与卧室里绝望的低泣渐渐化作了同一道声音：“嗯嗯，是啊……是啊，陆逍哥哥真聪明。”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每个点滴。”
紧接着，顾苒微微打了个寒噤，仿佛终于从某种不切实际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似的，随后她猛地上前一步，拿起陆逍离开前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在手里捏了捏，又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
车厢里一片寂静，一时只听大雨拍打车窗和行驶的颠簸声，陆逍扭头看了眼枕在自己肩上睡得雷打不动的安子溢，突然道：“阳光哥。”
白阳光回首：“嗯？“
陆逍把长腿一收摆设似的搁在一边，又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坐姿，然后静静地问：“刚给她买个手机就不接电话，怎么想的啊？”
白阳光莫名其妙眨巴了两下无辜的大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边开车边跟自己一个表情的阿斌，才斟酌着措辞说：“啊？大哥给谁买手机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呃…四点二十三，这会儿应该睡着了……或者还没起吧？”
陆逍十分乖巧的眨了眨眼睛，随后，又不动声色的恢复了高冷霸总人设，反问：“公司业绩下滑那么多，找到原因了吗？”
白阳光”…………”
很好，他觉得自己已经跟主卧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彻底绝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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