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比试
听潮亭内是基本不掌灯的，听说是人屠徐骁立下的规矩。
他认为只有处于黑暗，方能看清人的真假善伪。
寻常人闯入阁楼，若没熟悉者指引，不说会不会被守阁奴碰到，单是想安稳的行走，都不是一件易事。好在姬旦丙生来眼睛极好，哪怕黑夜中，仍旧能如白昼般轻易看清数米远外的事物，而白天那便更甚。
一路缓步慢行，从李义山常待的八楼，沿着曲折蜿蜒的楼梯向下走去。
少倾。
姬旦丙的身影就出现在一层，紧跟着走到角落里，轻轻扭动机关，顺着渐渐显现的台阶，继续向下而行。
地底一层。
抬眼望去，摆放着六百北凉将校灵位。
每每经过，姬旦丙都能突然间感觉周遭气氛为之一变，说不出的恢宏大气，好似万马奔腾，杀声震天。
闭眼，
昏暗中，眼前似有一大将着黑甲，身先士卒，持刀猛冲，身后有扛纛者，身姿昂藏，紧跟不舍。
狂风掠过，张牙舞爪的鲜红“凉”字大纛旗猎猎作响，其下，六百悍卒披甲持锐，一往无前。
马蹄隆隆，气冲云霄。
压下心中沸腾的那股气，姬旦丙深吸一口气，遥遥一拜。
这里是徐骁常来的地儿，每回手里都会提壶酒，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天。
跟姬旦丙所想象的不同，徐骁很普通。
个儿不高，比他还要矮半个头。
皮肤带点黝黑，还发福，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王爷。
佝偻，腿还带点瘸。
有时候，看着如邻家大爷般的徐骁，姬旦丙真怕对方冷不丁冲他来那么一句，“马什么梅？”
言归正传，
这六百将校虽然死了，但多少还算是值。
千百年来，多少枯骨曝尸荒野，最后都便宜了野狗。
从这儿也不难看出，跟对一个好大哥是有多重要。
姬旦丙就是如此。
早些年的时候，兄弟四个人跟着师父闯荡江湖，恰逢行至大山时，突然跑出来一伙儿山贼。
贼首带头大哥往哪儿一站，就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师父陈八毛一听，沉着冷静，看着漫山遍野的树，微微一笑，“这些树全是你种的？呵…我不信！”
半晌，他就被砍死了。
事后，兄弟四人就被山贼捉上山，原本的确是宁死不屈来着，可谁知道对方端来一碟肥嫩鲜美的红烧肉……就这样，四兄弟留下了比泪水还要足的口水，顺理成章的加入到山寨。
有那么一回，
大哥跟一群山贼正聊的热火朝天，他恰好经过，就被喊了过去。
“旦丙，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傻子，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说没有，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姬旦丙回答：“没有。”
大家伙笑了笑。
大哥又问，“你真没听过？”
“没有。”
“吃饭了吗？”
“没有。”
“带钱了吗？”
“没有。”
大哥又问，“你是傻子吗？”
当时他正急着离开，也没细想，就顺口回了句，“没有。”
一群人爆笑如雷。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山寨公认的傻子，凡是有人路过，都会问一句，“你吃了吗？”、“你带钱了吗？”等等。
后来，山寨带头大哥听说了这件事，他很生气，将大哥抓起来暴打了一顿，愤怒的问道：“老子的侍卫是傻子，那老子算什么？！”
事后他将遍体鳞伤的大哥搀回房里，大哥语重心长的说：“你看，这世道就是这样，就算你是条傻狗，只要跟对了主人，就没人敢说你傻。”
……
回忆了一会儿前身的记忆，姬旦丙继续向下前行。
很快，就到了地底二层，老剑神所在的位置。
这位生平经历故事极为丰富，就像是一壶陈酿，三言两语总是难以陈述。
一个人，让整座江湖都老去，大抵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一盘好菜’来啦，快快快，把你兄弟姐妹都端过来，酒没忘吧？”
见到姬旦丙手里端着食盒进来，老头子双手往身上狠狠搓了搓，就算是洗干净了手，笑呵呵的蠕动喉结，双眼冒光。
“您如果愿意好好喊我名儿，也不至于就这点菜。”
姬旦丙走上前坐下，掀开盒盖，将几盘菜一一放在对方面前，最后取出一壶酒。
老剑神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道：“江湖人士往往最喜欢的是别人喊他们的名号，越是响亮，听在心里越是舒坦，至于真名儿，很少有人稀罕。一盘好菜，听听，多响亮啊，多么与众不同，比起什么姬旦…嘿…哈哈…呜呜，比起姬旦丙不是有意义多了？”
“我用着踏实。”
“踏实？是想掩人耳目吧？”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您这话说的让旁人听去，还以为我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相识大概有两年了，老剑神总觉着姬旦丙好像心里藏着事儿，憨厚老实的外表下，住着狂野的猛兽。
可任凭怎么观察，最终也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说吧。承你小子的情，这两年老头子我活的倒还挺滋润。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总得有所表示。”
老剑神舔了舔手指头，美美回味了片刻。
“您觉着我是那种人？”姬旦丙问道。
老剑神不耐烦的挥挥手，“不要算了，那你赶紧走！”
“这两年给您送菜，一来敬您是江湖名宿，缺了美酒佳肴就总觉着缺那点意思；二来您又是长辈，尊老爱幼乃优良传统，晚辈不敢忘。
没错！我是想从您那儿扣点东西下来，但这些都不够。
说到底，还得靠自身的硬本事才行。
我喜欢堂堂正正。”
一听这话，老剑神略显诧异，单眉扬起，饶有兴致的疑惑道：“说说看。”
“晚辈虽未曾习武，但打小就有一个特殊的本事。
——夹苍蝇。
这里有两副筷子，我们就来比比谁夹的苍蝇多。
当然，说了堂堂正正，我是凭真本事，那您也不能动用内力，只靠双手才行。”
地底二层比起楼上更为昏暗，几乎是不可视物。
至于苍蝇，这里多的是。
只因李淳罡在此画地为牢多年，吃喝拉撒全都在此解决，绕是外头早就秋意盎然，可因为他率性而为的脾气，却是招来了不少志同道合的苍蝇。
兴许是眼神好的原因，早在做山贼的时候，姬旦丙没事就喜欢拿筷子夹苍蝇，一来二去，真让他琢磨出不少其中的门道。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有了前身这项特异功能，很多时候反倒解决了不少麻烦。
眼下更是至关重要。
“怪不得你小子今儿多备了一双筷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老剑神洒脱一笑，也不甚在意，反倒觉着有趣，“好，那咱就比比夹苍蝇！”
说着，两人各自手持筷子，严阵以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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