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今生，遥祝东风第九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这是千岛湖畔的一所杨氏族学，学生们正在念的，是《氓》。

        卿尘道长自离开钱塘之后一路浑浑噩噩，他没敢再回忘尘谷，就怕自己一旦回了忘尘谷，会被阿紫她们规劝说让他不要再执着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而害了苏瞳。

        可是他就是喜欢她喜欢的要死不活的，刚得到她没死还活着的消息时，那个在忘尘谷中窝了十年的卿尘道长也“活了”，不再行尸走肉。

        但在钱塘县衙中发觉苏瞳和另外的男子有瓜葛时，他还没有做好要去面对情敌的准备，或者是他已经把天极门的苏霁当成了过去式，他本来有七八分的把握，会和苏瞳终成眷属。

        可是从钱塘县衙清晨所见的那一幕之后，他发现所有好的方面全都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他似乎是魔怔了。卿尘道长决定离开，但他还是会回去的，因为他将苏瞳爱入骨髓，无法割舍。

        她是他爱入骨髓甘愿为之行尸走肉的人，所以就算是再多的不满和委屈，卿尘道长也不会当着苏瞳的面表现出来。他不愿意让苏瞳看到自己因为妒忌而发狂的一面，他自己都觉得可耻！

        卿尘道长须臾的功夫就从课室外的庭院飞到了课室的房顶，青黑一色的瓦片被他一路踏过，却没有发出半点异响。层层瓦片的堆彻之下，孩子们郎朗的读书声怡然而来。

        卿尘道长手持一把惊涛并非无缘无故闯他人学堂，而是受此族学老院长所托，请他帮忙收了近日以来，常常在杨氏族学闹事的一只小鬼，那小鬼已经弄伤好几个学生了。

        对于卿尘来说，收服这样小打小闹的一只小鬼不过是勾勾手指的事情，只是他在昨日将那小鬼给收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杨氏族学后山还有一只狸猫精。

        那狸猫精修行了也有一两百年，最喜欢用她化形后一副团子的形象，到处去蛊惑那些老年人。前些时候这狸猫精骗了一盲了双眼的老翁的一吊钱，那老翁家徒四壁，一吊钱也很重要！

        而这狸猫精似乎是发觉自己被修道之人给盯上了，故而一路窜逃而来，眼看着就要被卿尘的惊涛剑给了解了性命，却又突然变回了原型。嗖嗖两下，钻进了杨氏族学。

        卿尘便是为了追这只狸猫精才会跳上课堂房顶的，只是这只狸猫精显然是这里的老熟人，一溜烟的功夫就已经从卿尘的视野中消失了。

        卿尘手中的惊涛剑却倏地一下挣脱了，惊涛剑在空中快速的超前飞行，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在后面留下了一壑的剑星。剑星所经之处，全是那狸猫精隐身之后所栖息的地点。

        “喵呜……”一声软软糯糯又带着三分哀求的猫叫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一抹熟悉的殷红从房屋的拐角处踏出，一截雪白的皓腕露出，修长的手指掐着那只黄褐色的狸猫，将它丢出。

        狸猫被那人从屋后一手丢出之后，摔在地上折了一条腿，却又立刻反转过身来：“喵呜……我又没有杀人也没有吸食人气，你们一个二个的为什么要和我这小小的狸猫精过不去！？”

        “你虽没有杀人也没有吸食活人人气，但却坑蒙拐骗，连一个家徒四壁的盲眼老翁的一吊钱都敢骗！这一切都和本官无甚关系，只可惜你今日戏弄的这位道长，是本官的人！”

        那一袭红裳翩翩入眸，世有仙子可倾国，遍地红莲燃业火。卿尘道长痴痴的站在房顶上，看着那从房屋后檐一步踏出的红装美人，这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浪得虚名的！

        苏瞳抬眼瞧了他一眼，而后便一掌祭出罡风十足的掌风直直劈向卿尘的身后，那同样是一只猫妖，不过这只猫妖看上去比这个坑蒙拐骗的狸猫精瘦弱多了，仿佛是生了什么重病一样。

        看到苏瞳毫不留情的给了那突然冒出的猫妖一击，狸猫精浑身的毛都炸了，她龇牙咧嘴四只猫爪在地上不断的刨着。而后一瞬间，“喵呜”着弹跳而起，蹦到了苏瞳面门上方——

        惊涛剑影忽然从两座房舍的侧面铺天盖地而来，大有烈烈炸破的意思，惊涛剑本体也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主人手中，那被它发出的数道剑影将狸猫精钉在了地上。

        狸猫精：“求求你了……咳饶了我们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去骗人了，真的，上仙，求你们饶了我们吧，小妖发誓今后再也不行坑蒙拐骗之事……喵呜……”

        “喵～喵呜……”自房顶卿尘道长背后被苏瞳一掌击落的虎斑猫，一瘸一拐的跑到了狸猫精身边，虽然这个过程十分艰难，它仿佛没跑一步，身体就要被拆分一截一样。

        两只猫相互抵着脑袋喵呜闷闷，那虎斑猫在狸猫身边趴着，十分的难过：“喵呜……都是我的错呜呜姐姐都是为了我，姐姐是为了给我买药才去骗钱的，上仙，你们别伤害我姐姐……”

        苏瞳从怀里摸索出了一个黑色的小药瓶丢了过去，这对猫妖姐弟虽然并不是作恶，但骗人钱财者，若是凡人都要是受刑判监的。若是以往碰上了，她苏瞳绝无可能会轻易放过！

        将狸猫精和虎斑猫妖一阵风送走了，苏瞳仍旧站在房舍屋檐之下，也不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一株桑树。桑树已经是无叶枯枝，仅仅只有那么一株，孤单的立在墙下。

        卿尘终究还是没能忍得住从房顶上飞身而下，他落在苏瞳的面前，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苏瞳整个揽入怀中的时候，她刚刚好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回抱着他。

        “当日你不辞而别可知带给我怎样的后果？”苏瞳将脸埋在卿尘的胸膛里，闷闷道，“我是在‘恶鬼食人’幕后真凶全都落网之后，才知道你走了，你离开的和我一样干脆……”

        卿尘浑身一怔原来当时的自己，竟然也做了和苏瞳曾经一样的决定么，连当面的一句告别都不敢去说，就这么离开了。当年的自己是对她情根深种，所以在她离开后，伤心欲绝。

        那么十五年之后这个不告而别的人换成了自己，她呢？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委屈痛苦还是无所谓？卿尘越想越难过，无论是怎样的，他都很害怕很自责，他从未想过她会亲自来找他！

        苏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绵绵的哭腔：“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喝那么苦的药……呜呜我这里很痛很痛，明明它已经死了，可你走后，它却快让我置身死亡……卿尘，药好苦。”

        “苏瞳……”卿尘哽咽着喊出了苏瞳的名字，紧随着的动作，就是把怀里的伊人抱的更紧了些。他等了她十五年，爱了她十七年，他终于知道她其实对他也有感觉的，“我好欢喜！”

        “……”只是他并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他小心翼翼的将她的脸从怀里拂开，她嘴角噙着一抹殷红，他这一身锦兰长衫上，就像是盛开了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卿尘慌忙而又小心的将苏瞳打横抱起，无论是在得到她的回应之前还是现在，她于他而言永远都是最珍贵的宝贝，舍不得她受一点点苦。看到她脸色惨白的模样，他恨不能了断自己！

        卿尘带着苏瞳一袭飞转便回到了自己暂时落脚的客栈，他将苏瞳安置在床上后，替她诊了脉，却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苏瞳的脉象十分的错乱，隐隐的，好似随时都要死去一样。

        卿尘飞快的就写了一张药方子拿去请客栈的小二帮忙抓药，等药抓回来时，客房里已经被卿尘重新收拾了一番。有苏瞳的在的地方，无论是哪里，他都会让四周多少带上一些她的影子。

        苏瞳醒过来时卿尘刚好从外面端了药进来，闻见那苦苦的药味，苏瞳就忍不住蹙起了鼻子：“拿出去，要么就倒了，我不喝！”说着，她就扯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卿尘。

        卿尘唇边裂开一个笑，就着这一碗药端到了床边坐下，伸手去碰她，便被无情的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还留下了红印子。即使她刚刚才那般隐晦的和他透过心意，现在也是‘狠’呢！

        卿尘：“我已经去厨房蒸上了又香又甜的海棠花糕，你乖，喝完了药我就去拿来让你吃个够。海棠花糕可甜了，我知道你怕吃苦，你也知道，我舍不得你吃苦的……”

        “不喝不喝就是不喝，闻见这苦苦的味道就反胃，我难受，你别把药端的离我这么近。”说着，她一个抬手，就把被子拉到了盖过头顶的位置。

        卿尘沉了脸，将被子一把扯开，随即一手将苏瞳从床上拉起来。在苏瞳错愕又紧张的神色中，卿尘喝了一口碗中的药，俯身吻上了那香软的嘴唇。

        一口药接着一口药，一个吻接着一个吻。

        苏瞳忽然扯开卿尘的领子，在他胸口狠狠地咬了一口：“除了海棠花糕，还要榛子酥，藕合糖……”

        “好！”他搂着她的腰，亲吻着她的头发，笑容是如此的温馨怡然。

        长逝情愁苦滋味，未尽焉有东风就？

        遥遥星汉可迢迢，孤注一掷谢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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