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客栈（三）

“无妄院，沈芷，幸会。不过我更习惯大家喊我的小名，可以喊我灵灵。”沈灵灵也礼貌地回应他，正正经经地对他作揖。

        沈芷的小名正好也是灵灵，和她同名，所以她听着会更亲切一些。

        她想，这“黑心莲”可是自己回家的关键，是她的任务对象。从今往后，沈灵灵推剧本的道路上少不了他。

        他们将一起去皇城，此一去，路上又将发生沈灵灵无法预估的事情，毕竟她目前只推了第一个副本，之后会发生什么，皆是未知数。

        月下廊中，少年和少女对望，各怀心思。

        弥沉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那么今后，也请沈姑娘多指教了。”

        弥沉左眼下有颗泪痣，他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柔和，给他的容貌添上了几分妖冶。弥沉笑起来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那一分明朗……沈灵灵想着，他变脸如翻书，好似之前那个眼神冰冷的人并不是他。

        沈灵灵忽觉眼皮沉得像是要合上似的，一阵困意席卷而来，她眯了眯眼：“多指教，多指教。我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弥少爷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啊，哦对了，沈小姐……”弥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沈灵灵。

        “沈姑娘，你说眼下天下不太平。所以我想，沈姑娘也最好如你那般，好生在屋里待着。”弥沉似笑非笑，他的话语在沈灵灵身后响起。

        沈灵灵转过身，见弥沉已经走远。沈灵灵最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五瓣梅花，陷入了沉思。

        沈灵灵想，看来还是无法打消他对自己的疑心。

        月光落在客栈走廊上，落过红柱落成狭长的影。少年白皙的面庞沐浴在月华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盛满了星河，他脑后的红色飘带和发丝一起随着风轻摆。弥沉推开虚掩的门，坐在木桌前，烛灯未熄，风吹来，火苗轻晃。

        弥沉凝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系着铃铛的少女。她为什么会知道今晚会有人死去？弥沉悄无声息地跟了沈灵灵许久，将她和他人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他记得，少女的态度很坚定。

        就好像是，事情一定会这样发展。可她口说无凭，是哪来的底气？

        “我怎是不知，无妄院大小姐竟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弥沉低声自语着，冷冷笑了一声。

        弥沉拾起一张符纸，其上画着用金边勾勒的五瓣梅花。他嘴里念念有词，将符纸放在烛灯的火苗之上。渐渐地，金线变成了红线，并且更热烈地……连带着内里也变成了暗红色。随后符纸化成了一堆灰，消散于他的指尖。

        “不详之兆……吗”弥沉喃喃着，沉下脸，双眸微阖。他又仰头望着夜空，一轮圆月高高悬起，几缕浮云淹着月，平静无波。而浮云一同掩盖着……

        是狂风骤起前最后的宁静。

        沈灵灵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尖锐的女声直直把她从梦境中拉出来。她被惊得抖了一下，睡意未消的她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忽然睁眼，坐起，穿上鞋子跳起来。

        这个尖叫声是？

        沈灵灵不记得这些npc的名字是谁，只知道是便当名单的其中一个人，她快速在脑海只理好思路。

        “……不是和你们说了，不要随便开门吗。”沈灵灵苦笑一声，是啊，谁会信她呢。她飞快地整理好自己，推开门。

        只是数据而已，只是数据而已，假的，不要害怕。

        沈灵灵追随着尖叫声的源头径直冲了过去。声音的源头同是二楼，这一层住着客人和客栈的人。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被灯笼的烛光照亮，沈灵灵借着火光，看见了两个“人”。昨天还热情招呼自己的人，如今是以这样的模样展现在她面前。店小二面容狰狞，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直直地对着门正躺着，店掌柜双眸紧闭，靠着走廊的墙坐在地上。

        身着睡袍，除了身上极深的血窟窿外并无其他外伤。

        沈灵灵第一次见到这种血腥场景，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捂着嘴退后了两步，最后抬起头。

        沈灵灵四下望去，却只见到一个蹲在地上啜泣的姑娘，沈灵灵刚想走过去，一只手便搭在了她的肩上，其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自己打了个颤。

        “沈姑娘是第一次目睹凶杀现场？”弥沉的话语蕴着调笑意味，沈灵灵一转头，就见他的侧脸和自己挨得那样近——他刻意弯腰凑过来。

        “……”沈灵灵看着他微翘的睫毛，呼吸一窒，小心地掰开他覆在肩上的手指。

        弥沉松开手，十分得体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无辜的模样，仿佛刚刚做出这般举动的人不是他。

        遇到凶杀案，会害怕，很正常。可他却觉得，她既然知道今夜会发生甚么，便不该害怕。

        还没等沈灵灵想好该怎么接弥沉的话，蹲在地上的女子抬起脸，一张清秀的脸哭得通红，她站起身便开始往走廊深处冲去。

        撞得沈灵灵一个不留神险些跌倒，弥沉伸手拉住她，沈灵灵便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弥沉没有放开他，而是一只手扶着沈灵灵的肩膀。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哭泣的少女远去，沈灵灵抬头看了一眼。

        沈灵灵：“弥少爷，你怎么……”沈灵灵见弥沉脸黑得可怕，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可当沈灵灵也顺着弥沉的目光看向那个少女时，话语却堵塞在了喉间。

        她好似在秋香的身后看见了一道黑影，只是夜色过浓，沈灵灵无法确定她是否是看错了。

        沈灵灵心里有些发寒，在心里反复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弥……弥少爷，你看见了吗？”沈灵灵揪了揪弥沉的衣袖。

        她注意到弥沉正看着她的铃铛。

        “早闻沈家人为抵御妖邪，随身背着几样防身武器。既然沈姑娘的铃铛如今不可用，便好生跟着我吧，免得白白丢了性命。”弥沉放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提步上前，留给他一个背影。

        沈灵灵愣了片刻，随后跟在了弥沉身后。

        那道黑影到底是什么，弥沉会知道吗？又或者说，是自己看错了？

        她隐约觉得，事情在原本的方向上变了轨。她只是这般觉得，却寻不到一个原因。还有……眼前的少年，也绝不是她想得那样简单。

        沈灵灵对那个跑走的姑娘有印象，她叫秋香，年纪和沈灵灵一般大，是小户人家的小姐。

        还有弥沉说的，铃铛未开封。

        沈灵灵的确记得，在这个剧本里，主控的铃铛在第一个副本是没有作用的……也就是说，它现在只是一个装饰品。

        这心是有多大啊，我的绝世好爹爹，你怎么敢，怎么敢的啊，这没什么用的武器就敢给我随便带上，好歹给我带些有用的东西……捆妖鞭都没有，我真的是来执行任务的，而不是来度假的？

        沈灵灵小跑着跟在弥沉身后，两人手中的烛光照亮了前行的路。走廊静悄悄的，微凉的风轻擦着沈灵灵鬓角的发丝。

        弥沉和沈灵灵在走廊上一起走着，忽然，弥沉微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灵灵看清了他左眼角下那颗泪痣。

        他似笑非笑道：“沈姑娘，当真是神机妙算。”

        “……我才没有这种超能力。”沈灵灵小声嘀咕着，低垂着脑袋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弥沉的眼睛。

        沈灵灵心想：都什么时候了，别阴阳怪气我了，人命关天啊！

        沈灵灵明白，凶手还未跑远，那个手无寸铁的姑娘随便乱跑实在是太危险。

        虽然她也明白，按照剧本发展，秋香也难逃一死。她也好无奈，明明已经事先给他们打了预防针，事情还是按照原样进展。

        也难怪吧，没有人会信她的一面之词，即使她是无妄院大小姐也不可以。

        弥沉听见沈灵灵的低语，目光一沉，转过身不再去看她。夜风轻轻吹起弥沉脑后的飘带，少年看着走廊的延伸处，眸底不带一点温度。

        沈灵灵一直跟在弥沉的身后，慢慢地走。走廊静悄悄，沈灵灵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两人在脚步声。

        她其实还是有些害怕，毕竟如今，她是实实在在地置身于这个剧本。她明白之后会有人死去，也明白他们会以怎样的惨状死去。

        她明白下一个死去的是谁，她明白死亡地点在哪，就是不远处那扇虚掩着的门中。

        她只能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只是一堆数据罢了。

        “弥沉，你不会害怕吗？”沈灵灵首先打破了沉默，她扯着嘴角笑起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明明笑不起来，为什么要勉强？弥沉脑子没病，当然看得出来沈灵灵是害怕的。可她不是明白今晚的事，未卜先知吗，又怎会害怕？

        弥沉微愣片刻，放缓脚步，他并未很快作答，好像是在琢磨着要如何回答。他看着眼前被着亮了一圈的走廊，淡淡地回答道：“哦，我早见过了啊。”

        他说这句话时，话语听着像是没有一丝波澜，云淡风轻的。

        “哦……”沈灵灵目光下移，注意到他渐渐蜷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沈灵灵侧头看他，见少年垂下眼睫，不知在想着什么。沈灵灵一时语塞，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早见过是什么早见过，是指他经常见到见血的场景？也难怪如此冷静从容……沈灵灵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近了，近了。

        沈灵灵和弥沉一起停下脚步，在同时，他们闻到了铁锈味。弥沉率先伸掌抵住门，他回过头看了沈灵灵一眼。

        “有人死了。”弥沉草草丢下几句话便走进屋内，沈灵灵也紧随其后。烛光照亮了一方空间，也让两人看清了眼前情形。

        她深吸一口气，走近那个“人”。

        弥沉伸手探了探鼻息。

        “死了。”

        和app剧本描述的一样，死者奚乐生，猎户。此人打字张开躺在床上，面容扭曲，双目死盯天花板。唇瓣乌紫，指甲也泛紫。沈灵灵把脚边滚落的茶杯捡起，杯口有残余液体。沈灵灵回忆起剧本的内容，又十分谨慎地抬眼看了奚乐生的尸体，确实和原剧本描述得一模一样。

        “是毒杀，有人在杯中给他下了能够致死的毒。”沈灵灵对弥沉说道。

        沈灵灵一本正经地背出了剧本杀中描述的死法。

        “推测死亡时间为子时。”弥沉补充道。

        可是下一秒，无边的挫败感向她涌来。沈灵灵轻叹一声，说不出话来。她记得，这位大叔离她的房间最近，所以她也是第一个提醒了这位大叔。当然，这位大叔没信。沈灵灵紧咬着嘴唇，微微垂下头。想救他们，却救不了，这剧情一定要过。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而沈灵灵的那番话，对他们未能起一丝作用。

        沈灵灵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弥沉。弥沉被沈灵灵这般看着，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沈姑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弥少爷，大门……是不是锁住了？”

        沈灵灵想到一个漏洞。原剧本进行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离开客栈，将这一切告知于众，原剧本也并没有说，为什么他们没有离开客栈。

        而剧本却一直进行着，任由着这场杀戮不停地进行。

        是不是根本无法离开，是不是……客栈的所有人，包括他，包括弥沉，如今被困在了这个客栈中？

        沈灵灵话说出口时，弥沉有些微妙地笑了。

        “沈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如今啊，我们是真的……”弥沉走进了一些，俯下身子，观察着沈灵灵的脸，“出不去了哦。”

        沈灵灵一言未发，愕然地看着他，听他将残忍的话语尽数道出。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到底是为什么，会出不去？

        “也就是说，沈姑娘，我们要一起被困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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