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谁家鲛珠遗碧海

天历天枢四千八百二十三年，丁未。

        高处不胜寒的九重天之上接连传出两件大喜，一是而今的天枢天帝统一六界治世有道，四海宾服，八荒来归，获无上功德，得以修复一度损毁的半数寿元；二是天帝陛下堵了千百年的情窍终于随寿元复原而通明，松口应了红鸾星君的奏请，昭告六界推选后妃。

        不久，青丘帝姬璃若脱颖而出，封昭惠天妃，并择吉日完婚。

        据说当日在巍峨肃穆的九霄云殿之上，压根没想到陛下会松口的红鸾星君迷迷怔怔地一个没站稳，差点栽个跟头。亏得是站在旁边的缘机仙子及时伸手，拉了她一把，这才幸免于落个御前失仪的罪名。

        无怪红鸾星君这番失态，她上奏实不过是在自家师父，月下仙人那只老狐狸撒泼打滚，兼威胁利诱下所尽为臣本分。六界神魔哪个不知，当今天帝陛下对前任水神锦觅仙上一片痴心，不惜引发了一场动摇六界根基的天魔大战，险些毁天灭地。便是仙子随二殿下归隐人间后，即使在忘川里泡过一回亦无丝毫动摇。否则当初那位忠心耿耿的上元仙子也不至于心灰意冷因爱生恨，做出那等忤逆弄权之事。

        说到这位上元仙子，也是一代传奇。

        而今的天帝陛下自幼身世坎坷，于天家权力倾轧的夹缝里苦苦求生，因生得个清冷凉薄的性情。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骨肉手足也好，爱慕之人也罢，当利用之时决计不留半点情面，所谓杀伐决断比之前太微天帝有过之而无不及。漫天神佛不若恨之鄙之，便即敬之畏之而远之，唯魇兽及这位上元仙子伴君数千春秋，担得上亲近二字。

        可这事坏就坏在“亲近”之上，上元仙子积威日盛，诸界神魔只将仙子一言一行皆奉若天帝旨意。是以那女魃作乱之际，上元构陷锦觅在前，黄泉调兵在后，竟未引起半分质疑。想来那天帝若当真有所不测，仙子矫诏扶立个傀儡垂帘摄政，甚至干脆学那人间武氏女皇自立也无甚不可能的。

        吾之所爱者及爱吾者皆为六界浩劫……由此可见，当今天枢陛下乃万万年孤寂之命格，实非妄言矣——

        晃荡在皎皎公主云鬓发梢的鲛珠邝露，昏昏沉沉旁听着鲛后娘娘对皎皎这位即将出征天界的“女儿”殷切而饱含深意的讲述与叮嘱，亦不免暗暗对六界的未来表示了一下下担忧。

        区区鲛人族都费尽心思地搞事情，九天上那尾老龙和青丘小狐狸的这场姻缘且不知要闹出些什么花样来……虽然想想还有点诸如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激动，但作为一颗元神碎裂过的鲛珠，按凡间的说法，她可是在鬼门关前点过卯的，因而这条捡回来的小命才是头等要紧之事，实在也不愿给卷进那些个热闹里。

        邝露对自己碎成渣渣及之前的事情没有什么记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打哪里走了狗屎运，沾了真龙之血又奇迹般地滚回了世间。爹爹和姨娘们巴不得切割从前那些糟心事，一家人躲在灵力充沛的玄洲仙境里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地过去下，更不愿提及，但她并不难猜出个大概的。

        根据三姨娘嘴里漏出的口风，结合爹爹书房那些旧物可知，他现下对付姨娘们那些左右逢源的娴熟伎俩，应该是在天界朝堂上实际操作过的，历经三朝宦海浮沉，再怎么滑头，半点仇怨不结绝无可能，况且他为官期间曾长期手握重兵，手上哪能没点神命业障的？所以爹爹给她找了这么多姨娘却也只得了她这一个丫头片子，一家子的宝贝命根子，仇家不找她找谁？

        至于那仇敌嘛，自己借龙血之力而生还，爹爹和小娘们每每提起龙这种生灵，非但没半点感激之情，反而一个个咬牙切齿地恨咧……伤她的仇人定是一尾大坏龙无疑了。这一猜测很快便得到爹爹的证实，只是二娘说那尾大坏龙已经被爹爹法灭了，加上她又复生，到底还是她家占了便宜，这段旧怨自然也没继续纠缠的意思了。

        世间从来就没什么白占的便宜，龙血和鲛珠本都是六界难寻的至宝，她如今作为一颗沾染了龙血的鲛珠，食之即可增得万年灵力，神魔精怪哪里抗拒得了这等诱惑？因而修回神形之前，她无异于当年西行路上的唐朝和尚。即使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界，老爹和小娘们也半点不敢大意，轮番守在她栖身的莲池边，唯恐她成了别家的果腹之物。

        百密终有一失，据说是她故友的红鸾星君来传天帝选妃诏书的那日，她还是落入了一条满身脂粉气的青蛇手中。很显然，此为调虎离山也。

        好在，邝露很快发现，这位名唤元吉的红衣女仙君比她更不待见某条臭蛇，她不过假装封闭神识装了下死便轻易挑得两人大动干戈地闹了内讧。而她也没能逃出多远就因受不得凡间浊气，坠入了这南海深处的鲛人部落。随后为一个贩绡的鲛人拾起做成珠钗，作为定情之物送给了心爱的织绡女皎皎。

        再然后是有些烂俗的故事，贫穷无依的鲛女为了筹措嫁妆在鲛后举办的歌咏会上一举夺魁，却随即被封为公主，成为鲛人族送给九天上那尾老龙的礼物。

        听闻那位老龙倒也不坏，至少对鲛人族而言。因得罪太微天帝被封印北海冰川万年之久的鲛人族是得其大赦之恩典才得以重归四海故地。如此大恩，送上族里最美丽的珍珠理所应当。皎皎作为鲛人族的儿女，为族人们舍弃私情也是应该的，而当初捡到邝露的那个鲛人商贩得了王后当初举办歌咏会时许诺的赏赐很快迎娶旁人。

        好似谁都不亏，偏是这般荒唐。

        商贩大婚的时候，皎皎以公主之尊为新人献歌祝福，鲛珠邝露就被镶嵌在她鬓角那只玲珑八宝珊瑚玉步摇上。邝露以为皎皎多少会有些伤心的，最后却只看见她坦然接受着族人膜拜时，风情妩媚的如墨烟眸间篝火闪烁，浮光跃金。当晚入睡前，皎皎柔若无骨的指尖轻轻抚着邝露水蓝色的珠身，对镜自顾，喃喃而道：“听说天帝陛下腕上有一串人鱼泪，也是这般色泽……不知与你这颗鲛珠有几分相像。”

        如想捍卫我爱的，我就必须变强，要让所有人臣服于我……是谁在她灵识深处疯狂叫嚣着，邝露不愿听不去想。却不知半阖的窗叶那端，谁家白衣少年郎抱膝蜷缩于帷幄一隅，哭得那般绝望无助。她想上前抱抱他，告诉他还有她在，偏只听得到一声：

        “邝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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