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还是第一次。

        硝子从无梦的安眠中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来不及反应，她躺在被褥里呆呆地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每次醒来，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都是沉沉的黑色，可现在黑暗已经退去，习惯了早起的她算是第一次看见，天色与平日的有些不一样。

        但今日的风仍旧微冷，从她特意在窗户边留下的缝隙刮过，发出一些轻微的声音。

        这种咻哦、咻哦的声音，别人家的小孩可能会其比作怪兽什么的，硝子却一直挺喜欢的。在她耳中，风声更像不知名的鸟儿会发出的悠长的叫声，仔细辨认，那又很像硝子名字的发音。唯有起风的日子，才不至于感到寂寞。

        “硝子？”那个女人今天也在家，“昨天是你去了店里对吗？你怎么可以……”

        “这是酒钱。”硝子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把一沓钱放在桌上，神色冷淡地扫了一眼，“可以停下你的话吗？我要出门，你也该去关心你的‘哥哥们’了，我不是你的客人。”说完，她也不管女人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和反应，直接换上鞋子，推着自行车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家。

        从爸爸死后，家只是一个居所，毕竟，在那间屋子里还姓着“家入”的只有她一个。

        当自行车拐出街道，路上陆陆续续可以看见清晨起来打扫自家门前的住户，听见声响，他们抬眼去看，投来惊讶、诧异的目光，也有些多年解不开心结的，见到怨恨之人的女儿骑着自行车路过，还趁此机会朝门前泼水。硝子这些年在这也不是白过的，她目不斜视，轻松躲开那些水花，也不去看他们是什么表情，借着下坂的路，骑着车一下子就跑出去很远。

        到达雨津女士家时，硝子看着大门，想起了那里还住着三个人。

        三个来自东京的咒术高专学生，让爸爸安心离开的人。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门进去，发现那三个家伙正坐在一楼的客厅里。三人中唯一清醒的夏油杰正拿着一本书在看，见到硝子进来，他抿唇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早上好。”

        对于夏油杰的问候，硝子顿了一下，点点头算作回应，她眼睛扫过他身边睡姿乖巧但眼看就要窝到夏油杰后背和沙发缝隙间，看不清脸的黑泽晴世，还有另一边眼罩遮眼抵着肩仰头睡成四仰八叉模样的五条悟。看样子像是起得太早在睡回笼觉。硝子的眼睛不由地在黑泽晴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而后从客厅路过，取用雨津女士每日留给她的早饭。

        如果以后，我去咒术高专做咒术师，遇上的人都会像他们这样的吗？发现我这种诅咒出咒灵的人，还有昨天那样的事情，正常来说，应该是要警惕、防备、厌恶的吧？更何况我还拿了黑泽晴世的一百万，他们不是还挺不高兴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硝子一边想着，迅速地解决掉早饭，在流淌的水声中，她尽量让自己忽略掉客厅那头的声音，可是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被掀开时无声无息，黑泽晴世的声音在硝子身后响起：“硝子，你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在稚内附近玩吗？到时候札幌的花火大会要开始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悟，也就是五条请客哦，他可是很有钱的，我们一起吧。”

        可能是黑泽的声音温和又绵软，又或许是望向她的眼睛太过黑白分明，鬼使神差的，硝子想到昨天自己靠在她身上被安抚的场景，旋即点了下头。

        实际上，作为一个在这里长大的人，硝子对自己成长的城市也并不熟悉，知道的几个，都是靠海的地方，美其名曰让硝子做他们的游玩导游，只是一个带她一起出门玩耍的理由罢了。夏油杰拿着地图和一份旅游推荐手册，领着三个人坐在咒灵身上在这地处北海道最北端到处逛。这儿的旅游业还算发展的不错，宗谷岬的到达证明、最北车站纪念印章他们都有收集，他们按照地图每个去过的地方作标记，和小孩子春游集徽章会兑换奖品一样兴致满满。五条悟还拉着他们几个还要在标志地点一起合照。

        看见五条悟那个新潮的手机里存有他们四个人的合照，那些照片里面自己或面无表情、或抿嘴似笑非笑一起比着手势的样子，她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硝子不爱哭也不爱笑，从小到大，她没有玩得很好的同学或者朋友，在参加学校里集体活动的时候，她经常是被排挤疏离的那一个。比起合群，她更习惯独处。

        合照永远被安排站在边上，甚至根本没有她这个人，这种事情常有。可被人簇拥在中间，勾肩搭背挽手，这还是第一次。人们表示自己情感的时候，都喜欢肢体的接触么？硝子被晴世握着手的时候，下意识握紧了那只体温偏低的手。

        “因为喜欢硝子，所以喜欢靠近哦。”少女拉着她登上海礁时，突然开口，转而又对另一边的五条悟喊道：“悟，这个手机可以洗出我和硝子的照片吗？”

        “没有试过欸，我到时候看看。”五条悟头也没抬答了一句。

        他们悠闲到根本不像是独自跑到海上远离陆地一般。低眼看着不断冲刷礁石的海浪，硝子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离开海礁，沿着小路向海岸的另一边走去，五条悟低头对着手机按来按去，忽然递到夏油杰面前，“杰！你看，这张我是不是拍得很帅？”

        “哦，还不错啊，但是为什么后面的我眼睛像这么奇怪的？看起来跟没有睁开一样，还张着嘴。”夏油杰对着照片上那个自己多看了好几眼。当时似乎是打了个哈欠来着。

        “啊~我也不知道呢，怎么回事呢？可真是奇怪呐，不过也没有关系，我拍得好看就行了，我要发出去给比别人看。”五条悟眼睛转了一下，嘿嘿笑了几声，而脚步陡然增快，迅速开溜。

        本来还只是疑惑的夏油杰霎时便明白了，分明五条悟就是故意拍下来的，拳头顿时捏得死紧，看样子是要给他的好朋友来上几拳，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体术。于是他的身形立即追上了五条悟：“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啊？跑什么啊悟，你是心虚了吗？”

        “不要啦——杰你不要这样追人家啦~”五条悟左闪右避，脚下动作不停，嘴里还假装女孩子那样的语气控诉着夏油杰的粗鲁，“哎呀，你这一拳打下来的话，人家帅气的脸可要毁容了哦，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是不是嫉妒我的美貌？杰你好过分好恶劣哦！”

        “过分恶劣的是谁啊！”夏油杰气的额头青筋直跳，“你这家伙，把那个照片删掉！”

        “嚯嚯，才不要！”

        两个身形飞速成长的少年已褪去大半稚气，手脚纤长，初具大人的姿态，可迎着风追着对方打的动作当真是看不出一点稳重的样子。硝子把手揣在口袋里，心想，他们这超过十二岁的小孩儿都已经不再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他们居然可以玩得这么开心。

        “他们平时也这样？”硝子挑了一下眉头，问道。

        晴世想了一下，笑着点头，“经常这样，吵吵闹闹的，如果不是在外面，可能还会用咒力打架，不过一年级生就我们三个，一直以来关系都还挺好的，悟超级读不懂空气的。”

        远处传来夏油杰跟五条悟追打无果谈判的声音：

        “悟！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交换！你把我那张照片删掉，我有很多晴世的照片！”

        “哇，我要看我要看！”五条悟一声高呼，两个人凑在夏油杰手机边上看了起来。

        “哦哦，这张！角度很好哦！”

        “杰，你的拍照技术真的很差啊，不过，干得好！”

        五条悟充满笑意的声音传到晴世这边，硝子发现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少女表情突然一僵。伴随着另一边，夏油杰和五条悟竟然明目张胆已经开始互相分享自己手机里拍到的晴世各种照片进行讨论的声音，黑泽晴世嘴角的笑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脸色由红转黑，带着她走了过去。

        “发给我发给我！”

        “你这张也发给我，真的想不到悟，角度找得真好。”

        “喂！”晴世平日和人接触习惯后，每日看取到一些不太重要情绪波动不大的记忆信息，会习惯性的忽略，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私底下拍了自己的照片，不能理解，她的照片有什么好拍的？随着他们交谈声越来越大，似乎还掌握了晴世的糗照，这一刻，她也顾不上硝子了，松开手径直跑向五条悟和夏油杰。

        “夏油杰！你终于是被五条悟带坏了吗？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不知道老娘是个女孩子吗？”晴世脚步飞快，一把抓住夏油杰的手机。看到自己几十张各种角度的照片，或动或静，还有些在体术课上不熟练导致看起来格外笨拙的照片，连方才自己手没拿稳明信片跟着海风追着跑了快一百米捡东西的照片都有，还是连拍，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嗯？”五条悟见状，充分展现了自己不读空气的习惯，笑着凑到距离晴世很近的地方，仔细观察，“晴世你是害羞了吗？欸嘿，真少见呐，不要害羞啦，我这还有哦~不介意的话，我现在给你拍一张~”

        “你、们、两个！”

        作为他们中间最不擅长好好和人说话的五条悟，果不其然，晴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惹到生气了，只不过这次，总在五条悟和晴世之间充当缓冲带的夏油杰也得跟着五条悟发足狂奔躲避晴世的追打。

        “你们不把老娘的照片删掉，你们就完蛋了！绝对、绝对完蛋！”

        “我不！”五条悟这次逃跑用上了咒力，“老子记录的是青春！”

        “不要再刺激晴世啊！”夏油杰双手挡住晴世飞来的一脚，“穿裙子不要高抬腿啊，晴世！你冷静一点啦！”

        “老娘、很冷静！”抓住时机，晴世运用咒力，一下就跳上五条悟的后背，对着他的脖颈来了个手臂绞锁，“把手机给老娘交出来你个混蛋！给老娘觉悟吧！”

        “……不！”五条悟感觉到喉咙上的巨力，很明显，晴世动用了自己的零域术式，但小小问题不足为惧，他也直接开启无下限术式跟晴世对耗起咒力来，嘴上高喊：“我这是，在记录晴世的青春事件簿啊！晴世你还要打我！不不不！”

        “谁的青春事件簿是丑照啊，五条悟你就是故意的！”面对吱哇乱叫的五条悟，晴世下手勒得更狠了。

        “悟你别再惹晴世了啊！”夏油杰见晴世开始动用术式，赶忙上前阻止，“她都开始说信州弁了啊喂！我们道歉就好啦！”

        “杰！你还是我的挚友吗？道歉？老子的人生里绝对不会道歉的！今日我死，必是晴世与杰一同害我！啊，天妒英才！”五条悟摆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双唇颤抖，分明是学着自己看来的电影改编了台词场景，说完，他还要假装内伤，吐出一口无实物的血。

        要不，还是让他被打死吧……夏油杰阻拦晴世的动作一松，现场开始指导起晴世的绞锁：“晴世，另一只手要把悟的头按稳一点，绞住的效果才好哦，要我借你咒灵吗？有一个很喜欢亲亲的咒灵，我们给悟试试吧。”

        “啊啊，要被勒死，要死了！”五条悟顺势仰着头，不停地拍着晴世的手臂，“停下来停下来，我删，真的，不说假话，晴世大人停手哇！”

        “已经太晚了啊悟。”夏油杰笑成了眯眯眼，召出一个嘴唇格外丰厚的咒灵。

        “你让咒灵走开啊！不要碰老子的帅脸！”五条悟一脚把那咒灵踢出去老远，背上还背着晴世也不影响他的活动，仰着头道：“我要动真格哦，要用苍了哦。”

        “杰！快上来抓住他的手！”晴世把术式最大化，“我们把他摔倒地上去！”

        硝子站在不远处，看着黑泽晴世和夏油杰联手把五条悟按在地上的样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嘴角抽搐几下，噗的一下轻笑出声。但下一秒，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她笑出声来了？

        ——

        平成十七年的七月初，北海道的札幌早早遵照常规取得燃放烟花的许可，并将花火大会时间公示。硝子偶尔又在电视上看到过，可还是第一次跟可以称为“同伴”或者“朋友”的人离开了稚内亲身前往花火大会，他们一行四个人登上去往札幌的电车，一路上还看到了利尻富士。

        到达札幌的第一件事，五条悟当即预订了这里的星级酒店，然后带着小伙伴们冲进来高级商场里开的吴服店。

        “参加花火大会怎么能没有浴衣和纸线烟花呢？”五条悟大手一挥，“我可是好好做了攻略的！”

        那吴服店里的店员看见四个人走进来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人都喜欢看美丽的事物，别的不说，两个男生平时不缺锻炼，身高肩宽包括外形在人群里都是很打眼的存在；其他两个女生看着年轻，可是容貌都不差，走进他们店里，说要挑选花火大会穿的浴衣，店员们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类型的配色和装饰，一致觉得这四人肯定会为自己家的和服增色不少。是以不厌其烦地取出各色和服给四个人开始推荐。

        “我们这里的夏天，晚上还是有点凉的，女士的话，建议客人可以在里面搭配一件半襦袢，会显得比较日常，搭配带扬、带缔的话，也会很好看，腰带的话，除了传统的，我们也有可以简便穿着步骤的定式腰带。”一位女店员引着硝子还有晴世走到女式浴衣的区域，“这里有一部分印刷布料，款式和花色比较复杂艳丽，那边是一些襦袢，不过要是客人的预算足够，我们也可以去那边选一些棉麻类，草木形绘染我们也有很精细的。”

        “我帮硝子挑？”

        晴世看见各色各样的浴衣颜色，眼睛忽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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