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旨

成笃三十七年，祁桓帝驾崩。二月，其第四子祁尘登基，更年号为元成。同年九月，皇帝下旨册封守卫北疆边界的骠骑大将军沈云城嫡长女沈容昭为皇后，入主中宫。

        彼时，骠骑大将军一家子都在北疆边界，消息从京城飞到边疆，几乎惊动了两地所有人。

        圣旨快马加鞭到沈府时，沈大小姐人还不在府上。不仅沈大小姐不在，就连沈将军也不在府上。将军夫人林氏忙让自家二儿子去喊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一大一小回来，自己坐在主厅中客客气气地招待起了来宣旨的大太监苏嘉盛，旁敲侧击地询问是什么事情。

        苏嘉盛是新帝身边的大红人，却被皇帝派了这个差事来到这偏远粗犷的边疆，和他一直在争圣宠的另一个大太监王聚德还在私底下暗笑，以为苏嘉盛就要被他压上一头了。

        苏嘉盛却不敢掉以轻心，对于王聚德幸灾乐祸想法嗤笑两声。王聚德这厮，揣摩不准圣意，所以才说这王聚德始终没能与他并肩，永远只能做老二啊。

        苏嘉盛虽然不解，但是陛下这道圣旨和这个命令下的重视让苏嘉盛也对沈府夫人恭恭敬敬，半分不敢怠慢，即便是将军和沈大小姐不见踪影，他也端着个笑脸同沈夫人寒暄，坐下来慢慢喝杯茶，态度不可谓不好。

        面对沈夫人的旁敲侧击，苏嘉盛卖了个关子，只是说：“夫人放心，这是个好事，大喜事。”转头把话题转移到了如今京城的形式上来。

        沈家夫人出身于广陵林氏，是当地传承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历经几个朝代，可谓是人才辈出。这位沈夫人当年更是名动广陵，最后却嫁给了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将的沈将军，论谁不叹息一声，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谁也没想到没过几年，这牛粪就靠着连年的战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为大祁王朝镇守北疆这么多年。现在人人谈起这沈夫人，都道她眼光明亮，选了一个好夫君。

        这么多年，沈将军就守着沈夫人一个人，就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膝下儿女双全，让许多人羡慕红了眼。

        沈大将军确实只是个粗人，不懂得朝堂汹涌，唯独打仗是一把好手。这些年全靠沈夫人一直提点关注，才让他避开了京城夺嫡的风起云涌，一家人在边疆过得自在潇洒。

        故而此时苏嘉盛所谈起的京城形势，正是沈夫人所关注的东西。苏嘉盛面对未来的皇后亲母，倒是不介意卖这一个好。

        沈夫人听着这位大太监明显的卖好，反而心里更加没底了。

        这大太监的服饰明晃晃地示意着他在皇帝面前的地位绝对是不会低的，这种大太监，平时都是趾高气扬，即使是在一品官员府上都不会失了傲气，但是如今却……

        当年的夺嫡之争沈家是半点没有掺和进去的，只大致了解几位当时炙手可热的皇子。但是谁都没有料到，最后是那个母族势力低下，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四皇子夺得此位，而当时那几位热门人选死的死，囚的囚，流放的流放，这其中有多少龌龊在里面，谁也不知道。要知道流放的那位现在就在北疆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老老实实呆着，每天服劳役却屁都不敢放一个。

        沈夫人压根摸不着这位新帝的脾气秉性，之前与这位四皇子更是没有任何交集。

        不到半个时辰，沈云城和沈容昭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二公子沈容修的马术并没有姐姐和父亲好，落后于他们两步。

        沈夫人嘱咐自己的心腹齐嬷嬷将六岁大的三公子沈容瑾带到前院来，除开在外游历的大公子沈容远，沈家所有人在前厅候着了。

        大太监苏嘉盛清一清嗓子，捧起小心放置的圣旨，所有人跪下接旨。

        一道圣旨念完，沈家就没有一个人表情是高兴的。

        就连沈夫人那看起来温婉的笑容里都带了几分瘆人的皮笑肉不笑。

        苏嘉盛一眼就看出来了沈府众人的情绪，他都怀疑自己念的不是封后的圣旨，而是降职的处罚。

        这封圣旨若是飞入京城任何一家，都是阖府上下的惊喜，要知道多少姑娘盼着这个位置能够落在自己身上啊。

        但是沈大小姐的脸上除了奇怪和疑惑，苏嘉盛硬是看不出来任何的喜悦激动。

        沈将军甚至连一句“臣接旨”都没说，也站起身，跪在地上毫不客气地问：“这陛下也没跟我们提前商量过啊？”

        虽然语气恭敬，但那意思可一点不客气。沈将军行军打仗这么多年，积威甚深，沉下脸来更是气势逼人，即使是一站一跪，也完全不输半点气场。

        幸亏苏嘉盛也是跟着四皇子这么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心底冷汗直冒，但是面上还是稳稳地端住了。

        “将军这是什么话。”苏嘉盛顿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沈将军可以这么不给面子，这可是天下之主啊。

        他的眼神落在了一旁的沈夫人身上，希望对方能够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沈夫人一脸贤良淑德毕恭毕敬，表示家主说话她不敢插嘴。

        沈容昭见平时能扯着爹耳朵怒骂的娘和只能弯着腰陪着笑被骂还要哄老婆的爹现在这幅样子，嘴角抽搐。在这种鲜活的当下面前，她对于以后要入宫这件事反倒是没有什么实感。

        接着是二弟这个愣头青也跟着出声了：“成亲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朝风气开放，对于女子的束缚并无前朝那般严重，更是讲究男女双方之间情投意合。陛下虽然是天底下最为贵不可言之人，也最应该遵循礼法才是。”

        二弟一番话虽然同文人一般软绵绵如针刺，但毕竟他一无官职更无官威，即使是爱姐心切，却根本压不住这位大太监苏嘉盛。

        就在苏嘉盛按下冷汗笑眯眯正要开口时，沈夫人主动开口接下了话头，她直起身子，微笑着：“陛下的圣旨，我们作为忠心的臣子当然是要恭恭敬敬地接下的。”

        多年的夫妻，沈将军当然听懂了沈夫人口中之意。但是他养了十几年这么贴心的女儿，狗皇帝一则圣旨下来就要把人娶走，更何况他压根没见过这个女婿，完全不知道这人打着什么主意，深宫之中，万一女儿过得不好他也没办法冲进去揍女婿一顿，再把人带回家。君者，先为君，之后才会与你论亲疏关系。

        大女儿本就是夫妻两人的第一个孩子，意义不同，又从小活泼，亲近他，天天跟着他在外面胡闹玩耍，在沈将军心里的地位甚至是那三个臭小子都比不上的。他之前还提过要让女儿招婿，甚至已经开始物色人选了，就今天陪着他俩一起钓鱼的那个臭小子也是不错的，他压根没有想过要把女儿嫁出去。

        沈将军全然不记得自己上午还在嫌弃着这个对着自己女儿献殷勤的陆小将军。

        “臣接旨。”沈将军磕下头去，高举起手，三个字念得咬牙切齿。

        苏嘉盛将圣旨放到沈将军手上，想要借口离开却还不得不留下来交代接下来的事。

        沈将军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个大太监了，于是叫上几个孩子带着圣旨去了祠堂。一波人呼啦啦走掉之后，大厅之中只剩下苏嘉盛和沈夫人两人。

        “夫人，陛下交代下来，如果您和将军要来京城观礼，那么边疆的军务劳烦将军安排得力部下暂时代管，陛下是万分信任将军的，不会插手这边的任何事务，请将军和夫人放心。”

        “陛下立后为何想起我沈府？”夺嫡之争沈府置身事外，虽未阻拦当今陛下，但也未曾为其提供过一丝一毫的助力，更何况沈云城在京城不过只算得上一个镇边将军，陛下没有缘故如此关注沈府。难道是因为阿昭？沈夫人想想自家女儿不着调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大家闺秀。

        陛下眼是得有多瞎才能看上自家女儿。

        阿昭的性格压根不适合待在深宫之中，她如此喜欢四处玩耍，入宫就好像将她的翅膀硬生生折断一般。都说深宫磨人，沈夫人还记得当年家族之中一位表姐，入宫前是那般活泼良善的性子，几年后回来省亲，人完全变得与以往不同了，心机深沉，笑容温婉完美。这般性子在世人眼中自是女子贤良淑德的最佳模样，但是她却不愿意自家女儿变成那个样子。

        “这，杂家也不清楚啊。”

        沈夫人端着微笑，心下暗骂这大太监简直滴水不漏。岂不知这位大太监对着皇帝突然的旨意摸不着头脑，他压根没见过皇帝同沈将军府有联系，还以为是沈将军当年暗中投靠了皇帝呢。

        苏嘉盛交代完事情，心底长舒一口气，飞速离开了沈府。

        沈夫人叹口气，向后院走去，她还得去找找自家将军大人，这人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但是实际上情绪敏感得很，现下不知道躲在哪里抹眼泪呢，她得赶过去安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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