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漠和少年
天色开始发亮，外面的雨停了不知有多久，晨间的空气清凉湿润。
地上全是水，车轮轧过地面溅起水花的声音渐起，外面的街道上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相互招呼之间都在庆幸雨停了，否则庄稼不保。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昨天夜里真正要降临的是怎样的危机。
屋内，苍情面色沉静，端坐在椅子上。但握着木椅把手的手已经显现出了青筋。
新霖也安静地坐着，面容却闲适得多，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睨着某个地方，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
突然，新霖眼猛的一睁，骤然站起，眼光一亮，配合似怒似笑的神情，很难看出他到底是惊怒还是惊喜。
苍情却没什么反应，半垂眼帘，颓然又疲惫。手指渐渐松开了把手。
苍情看上去有气无力，嘴角却冷冷一笑，咬着字句道：“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
新霖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他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笑了一笑，讶道：“北苏仙子成功了，也失败了，真是可惜啊。不过恭喜。”
苍情又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可惜的是北苏没能成功活下来，恭喜的是，筹码生效了。
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缓缓转过头去，眯着眼看向窗外射进来的晨光——天慢慢变亮了。
……
一个月前，四方茶馆。
掌柜的叫住将要离开的苍情，“神君且慢，老夫还有话说。”
苍情回过身来，不解的同时也不敢轻视，小心谨慎地问道：“敢问守君还有什么指示？”
掌柜的长吁短叹，“北苏仙子的个性我颇喜欢，她若消逝终究可惜。她虽再非昔日玄凌，但她身份敏感，此去还要以小心为上。”
苍情更加认真了，“怎么说？”
掌柜的拿出一粒种子，交给苍情，笑了笑，道：“天道已经给了答案。”
苍情接过种子，感受到了蓬勃鲜活的灵气涌动，顿时惊诧，“这是何物？”
掌柜的露出沧桑的表情，慢慢道：“救命之物。到时，你们自会体会。”
苍情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收起，神色凝重，对着守君行了郑重一礼，“守君，保重。”
掌柜的笑了笑，“神君一路小心，本君等你归来。”
……
苍情挣扎着站起，平静过后是止不住的满脸悲戚。
他目色通红地转向新霖，悲声道：“我的代价你已经得到，放人！”
新霖一笑，道：“虽然本人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刚说的话可不会食言，神君尽可以放心。”
新霖一扬手，墨云等人便出现在了房间内。
他们竟是围观了全程。
幽韶一脸痛惜，素铃要冷静的多，却也面色沉重，目光下敛，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墨云则是满脸悲伤，看向新霖的目光极恨，咬牙道：“新霖，真是好一个新霖！”
说完又猛地转向苍情，眼中恨意不减，但多了一些其他的复杂情绪，“君白，今日之恩本君记下，但你记住，你又害死了神上一次，我同你的仇恨，绝不抵消。”
苍情面色不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你最好别忘。我等着你来打败我。”
新霖津津有味地在一旁围观，“有意思。”
墨云气闷，现实的确能够给人狠狠一击。即便是苍情已经失了一半仙力，境界下跌，修为倒退，他却依然敌不上。
最重要的是，即便是巅峰状态的苍情，也未必是新霖的对手。这太可怕了。
八界的仙人，除苍情与诸位帝君外竟无一人有与新霖抗衡之力。
新霖突然感叹道：“凡人的天资果然卓越，你们从凡人修炼到如今境界只用了万年，看来天道打压凡人不是没有缘由的。”
苍情又是冷冷一笑，“你想要聚集灵气，让大量凡人入道，可修炼又岂是这么简单的事？你以为，在这世间修为顶尖便可以为所欲为？仙界有千千万万仙人，凡界有千千万万凡人，你便是修为世间第一，又能如何？你一人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些千千万万的仙人与凡人才是九界的根基，小小一粒尘埃妄想征服整个汪洋，何其可笑！”
新霖笑道：“说得好，很有道理。不过最终结果，只有看了才知道。”
苍情冷眼道：“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
分别的时候，幽韶沉痛反思：“我打不过新霖。为了在有生之年能大仇得报，我决定滚回去闭关修炼。”
说完一转眼人就没了。
墨云一口气遭遇这么多事情，显然还没有恢复过来，整个人的状态还有些郁郁的。
他转向素铃，“我不知道你是谁，化为强瞿有何目的，但往日之事我暂且不与计较，你走吧。”
素铃抬眼看他，突然一笑，“墨云神君，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人也消失了，只留下余香伴随铜铃声碎的余音回响。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墨云甚至看不透她莫名其妙的目的和心思，看见她的离开心里却又莫名其妙多了一抹怅然。
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实在是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墨云目光盯着虚空发起了呆，呆了半晌，却看见落日余晖，自己孤身站在原处吹着晚风，突然苦笑。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该走了。
……
在凡界另一个地方，同样是在余晖之下，却是另一种场面。
苍凉的荒漠上空悬着半轮火红巨大的落阳，一层一层晕染，就像一团浓浓的墨水经过笔尖向外涂抹，颜色由深渐浅。渐渐变得昏暗的光挥洒最后的热度，照在一望无垠的黄沙上，透过偶尔吹起的风沙远远的便可以看见一座寺庙，看上去破旧无比，俨然与黄沙颜色一致，在沙漠中却很突兀。
寺庙门前，正有一名鲜绿的女子与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女子眯了眯眼，问：“你是谁？”
少年眼睛瞪的老大，旋即迸发出惊喜又敬佩的光芒，“仙人！真的是仙人！”
北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刚才不是在燃烧生命力震穹来着？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方？好看是好看，但是场合不对啊。
她此刻应该为了江南即将受灾的凡人献身，以自己的性命换得大家平安。结果莫名其妙就出现在这个少年面前。
所以，谁能告诉她，眼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不是，”北苏望了望荒无人烟的四周，看向此地仅有的第二个人，问：“这里是哪里？”
少年嘿嘿一笑，挠头，“冒昧把仙人召来，实在是不好意思。怠慢之处，仙人还请海涵。”
北苏消化一番，慢慢品出些许东西，“所以是你把我召来的？话说这种地方的人，不都是热情豪放的吗？怎的你和凡间中原人一样，冒昧怠慢海涵全用上了？”
说完盯着少年看了半晌，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看你长的也是白白嫩嫩面目清俊，不像大漠中成长的孩子。”
少年：“仙人果真慧眼如炬！这都看出来了！”
北苏思考一番，既然有仙凡契约，那么凡人有什么能召唤仙人的法子也不奇怪。不过叫都叫来了，一时半刻也回不去江南，不如就帮帮眼前的少年，能救一个是一个。
北苏本来自觉没什么形象可言，但眼前这个孩子的敬佩却不由让她有些许得意，身姿也挺起几分风范来。
“咳咳，”北苏敛了敛神情，深沉道：“凡人少年，你唤我来，到底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少年抹了抹脸，苦恼道：“有人追杀我！仙子可以保护我吗！我家很有钱的，仙子若是喜欢，待我安全回家，定有重谢！”
追杀？
北苏内心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能被追杀的人身份都不简单，所以说有钱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她再怎么废柴，好歹也是个仙不是，在一群凡人手底下护住一个凡人少年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让她奇怪的是，凡人之间的争斗涉及生死并不会影响九界平衡，这个少年是怎么成功召唤仙人的？
看着眼前的少年，北苏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问。罢了罢了，仙界像这么大的少年可受珍惜了，凡人也是真狠，连新生一代都舍得杀。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要是真的死了就太可惜了。
护就护吧，大不了到时候还可以装作高人拿到一笔钱，不得白不得。她正好缺钱。此番也正好打听打听江南那边情况如何，不知道苍情他们怎么样了。
北苏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一个鸡腿符，直接联系苍情不就好了？
北苏猛地拍了一下头，然后拿出鸡腿来，注入灵气，竟然通了。
那边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阿醒，太好了，你在。”
北苏将嘴靠近鸡腿，压低声音悄悄道：“小白，你还好吗？那边如何？”
苍情也压低了声音，“雨停了。”
那就是新霖出手了，北苏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成功了。
想到这里，北苏心里顿时就轻松起来，“你呢，你还好吗？”
那边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我很好，我如今已经在京城了。北苏你在哪里？”
北苏暗自思索，当时她和苍情是一道去找新霖的，若是苍情不知道她被新霖单独放在了幻境中，绝不会是这种语气问她去了哪里，而是会问新霖将她送去了哪里。因而她得以活下并逃脱，苍情一定知道什么，说不定此间还有他的亲自谋划。
这时北苏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在那个雨夜苍情给了自己一样东西。
她拿出那粒种子，蓬勃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人像是泡在温泉中舒适无比。看来，这一切都和这粒种子有关。
北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新霖让我在三个月之内震穹，我只好燃烧生命，但却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漠中，还一点事都没有。”
苍情沉吟：“种子是四方茶馆的掌柜给我的，说能护你一命。但它的具体效用我也不知，你不如先去找他问一问。”
北苏：“掌柜的？我就说他不一般！”
毕竟在凡界这个地方，仙人存在于传说中，而四方茶馆不仅汇集各处来的仙人，而且掌柜的对仙人们的存在还见怪不怪，这是什么？
在话本里，这就是隐藏的高手！
那边显然在憋笑，“阿醒难道不知道，四方茶馆的掌柜就是凡界守君吗？”
北苏先是惊讶，而后恍然大悟，可不是吗！不是守君哪里来的这么厉害的人，守在一个地方成千上万年？
疑问太多，守君一定比她更了解凡界状况，她决定还是前往苍谷一问。
少年眼巴巴望着她手中的鸡腿，眼中又是好奇又是渴望，“仙子，这个鸡腿……”
北苏看了他一眼，笑问：“馋了？”
说完一转手鸡腿就收进了内界，“这个不能吃。”
咕咕——
少年肚子里传来叫声，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捂住了肚子，羞涩一笑。
北苏想起来了，凡人是要吃饭的。看这个地方也不像是能长出吃食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小家伙是怎么来的，但是肯定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
北苏拿出一只烤鸡，是在苍谷时存进来的，当时是存了路上解馋的打算，没想到就存到了如今。
“你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我就给你吃烤鸡。”
少年咽了咽口水，眼珠子好像粘在了烤鸡身上，一直盯着，忙道：“我叫东方非余。”
北苏噗的笑出了声，实在是飞鱼这个名字太过独特，让她想起河里的鱼长出翅膀飞的模样。
她笑得手都抖了，把烤鸡递给少年，“给你，鱼儿。”
少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飞速接过烤鸡，撕下一个大鸡腿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看上去的确是饿坏了。
北苏看着不由好笑，“看来你的确是饿得够呛。鱼儿，你姓东方，莫不是皇族的人？”
少年嘴里塞满了烤鸡肉，含糊道：“对，没错！所以我要回京城！”
“我送你去京城之前，要先去一趟苍谷。”
少年动作顿了顿，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苍谷？若是能去，我正巧也想。”
北苏欣然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出发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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