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曲纪星君
在生生大师的指挥下，大家开始分头去村里各家各户找镜子，无论是方的圆的，破的烂的，只要是能照见人的铜镜，全部都要搜集回来。
跌跌道人拿了钱脚底抹油已经跑了，想是也怕村民们看到他要把他生吞活剥。
不过走之前他说弦鱼骨络清奇，想给她摸骨算命，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强拉住弦鱼的手好一阵摸，然后故作高深道：“姑娘所求极为艰险，稍有差池便会危及性命，不如早早放弃的好。但姑娘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老道也只有一句话相送‘强求而来，必有殃灾’，好自为之！”
强求而来，必有殃灾？这话倒让弦鱼愣了好一阵，等回过神来跌跌道人已经走了。
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可笑，曲纪星君什么时候会算命了？怕是在凡间坑蒙拐骗习惯了，拿她开涮呢。
大家都出门后，弦鱼帮着阿前捡好碗也准备出去的，刚踏出门槛，却看到生生大师拿着铜镜站在一棵树下发呆。
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将镜子抢过来：“你这和尚六根不净啊，叫我不要照镜子，自己却偷偷照，不行，我也要照。”
她说着将铜镜翻过来想往里看。手上一空，镜子又被生生大师抢走。
“如果进入时间太长，魂魄会被镜子锁住，就像那些人一样。”
弦鱼不服气：“那你为什么还要照？”
生生大师将铜镜对着自己，眼睛里罕见地划过一丝疑惑：“我照不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弦鱼张大了嘴巴：“这不可能吧？”
按理说这些铜镜肯定是被什么邪物污染，但凡魂魄俱全的人都不可能逃得过它的迷惑，除非……弦鱼再次仔细打量生生大师，并回忆跟他相处这几天的一言一行，虽然有些冷血，有些无趣，但绝对不是缺魂少魄的人。
她再次抢过铜镜：“要不再让我照照，说不定是它坏了呢？”
将镜面刚刚对准自己，就看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直刺眉心而来，接着眼前一片烟藕色衣角闪过。
啪！铜镜掉到地上，弦鱼忍不住摸着自己的额头，愣愣看着生生大师：“我流血了吗？”
生生大师捡起地上的铜镜：“没有，流泪了。”
弦鱼连忙往眼角一抹，怪了，为什么会流泪，难道已经胆小到在幻境被刺都要哭的地步？
“你看到了什么？”生生大师问。
这次没必要隐瞒，弦鱼道：“就是感觉被人刺了一剑，但刺我的人好像是……我自己。”
见生生大师没出声，弦鱼也品出这句话有些毛病，便解释：“就是，那个刺我的人，穿的衣服跟我曾经的衣服很像……可我没杀过……人啊。”
生生大师冷冷看她一眼：“小妖说话不尽不实，最好别让我查出什么，不然元夕来了也救不了你。”
弦鱼脸一垮：“什么叫不尽不实，你看我像杀过人的样子吗？”
生生大师皮笑肉不笑：“不像。”
弦鱼窃喜，却听大师继续道：“与长相无关，你没那能耐。”
弦鱼咬碎银牙：“和尚，你别小看人。”
生生大师转过身去：“你是怎么发现镜子有问题的？”
弦鱼气鼓鼓本不想理他，想想又觉得跟个和尚计较显得自己太没度量，便冷冰冰道：“因为跟女人有关，又能辅助涂脂抹粉、整理妆发且能摄魂的东西，大概也就只能是铜镜，最重要的是，阿齐是捡到一面镜子才变成这样的。”
生生大师点点头：“明知铜镜有问题，为什么要照？”
弦鱼眨了眨眼睛，“那个……嘿嘿，因为我一开始也没那么确定嘛，就想要试一试，就算真有问题也有生生大师你在身边呀，大师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弦鱼笑得谄媚，生生大师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声音冰冷：“你若求死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能让你死得更痛快些。”
大师甩袖便走，弦鱼笑容僵住，咬牙切齿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才稍稍气顺些。
在村长的全力支持下，很快全村的铜镜都被找了出来，数一数，加上生生大师手上那一块，总共也不过三块而已。
生生大师警告大家，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铜镜，更不能照镜子。
村民虽然支持他们除害，但看到三面铜镜还是有些不解。
“大师，才三面镜子，不应该只有三个妇人得病吗？怎么全村十几个女人全都病了呢？”
穆情抢着回应：“这还用问吗？其他人肯定都是借铜镜用的时候染上的，女人嘛，哪有不爱美的，例如小桐他娘亲，去了一趟有铜镜的王婶家就病了。她去干什么，当然就是借用铜镜呀。”
见她说得有道理，村人便不再言语。
村长问：“那各位打算怎么处置这些铜镜？”
生生大师此时已经将三面铜镜全部检查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摇头道：
“这三面镜子，都不是带有邪气的那一面。”
天芮也不解了：“之前不是说，都带有邪气吗？”
生生大师道：“它们身上的邪气，是被一面原始邪镜沾染的，只要有那一面邪镜在，销毁多少铜镜都没有用，除非这村子里从今往后再不用镜面一类的东西，不然迟早还会丢魂失魄。”
村长急了：“那可如何是好？大师你可一定要帮我们，只要你开口，我们就是把村子翻过来，也一定把邪镜找到。”
生生大师点头：“确实要请村长帮忙，还有谁家铜镜没交上来的，务必尽快上交，铜镜已有灵，如果让它跑掉，遗祸无穷。”
村长这时候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拿出一百分的威严来，盯着在场所有村民：
“这件事，关乎我们枯荷村百年基业，如果有人瞒不上报被发现，将立即按村规处置，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回去再找。”
众人一听，赶紧都跑回家，再次翻箱倒柜找起来。
弦鱼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捏着衣角站立难安的阿前，走上去拍他一下。
阿前吓一跳，看到是弦鱼，忙笑道：“原来是鱼姑娘，有什么事吗？”
弦鱼凑到他耳边悄悄问：“你希望阿齐好起来吗？”
阿前脸一红，捏着衣角的手捏得更紧了，“他……他是罪有应得，我……我……”
我了半天，他突然咬咬牙，祈求般看向弦鱼：“他真能好起来吗？”
弦鱼淡淡一笑：“他身体未腐，只要找到原始邪镜召回魂魄，休养半月便能恢复。”
阿前眼神亮了一下，又低下头思索半晌，再抬起头来已是换了个人般，那眼神十分坚定：“好，姑娘请跟我来。”
跟着阿前回到他家附近一片菜地，他扛把锄头在菜园右上角稻草人后面挖了几下，很快就挖出一个小布包来。
将布包捡起来交给弦鱼：
“这是阿齐留在我家的东西，里面就有一面很小的铜镜。他那天兴冲冲来找我，说终于捡到一面可以用的镜子，又可以扮成……扮成美娇娥，他怕回去鼓弄会被村里人发现，就在我家扮起来，没想到刚照上镜子，他就不动了。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推他，但怎么推都推不醒。我怕村长知道我支持他捣鼓这些，就把他用的东西都收起来埋在这里，再把他送回他自己家。本来以为过一阵他会自己好起来，没想到村里越来越多的妇人一人开始出现跟他一样的症状，我就开始慌了，这才请了跌跌道人帮忙，花了……花了我所有的积蓄……是我们，我们对不起大家……”
阿前低着头，一个精壮的汉子，竟似要哭出来。
弦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怎么能怪你们呢？”
阿前抬头看着她：“都是因为我们，大家才……”
“你错了，不是怪你们，是怪你。”
阿前脸一红，弦鱼笑道：“怪你太偏心，把钱都给那牛鼻子赚了，一点也没留给我们，还招了那些恶灵来。”
阿前摸了摸脑袋，知道她并非真心责备，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家里还有些床柜子什么的可以卖，到时候，到时候……”
“行啦！”弦鱼已经将布包解开，翻出出里面那块残缺的铜镜，拿在手上喃喃道：“这面镜子，比什么都贵。”
弦鱼手上拿着的，是一面很小的圆镜，材质十分独特，非金非铜非铁，背面是凹凸不平的灰色表面，正面是光洁平滑如朗月一般的平面。
弦鱼忍不住又将正面对准自己。
求求了……
仍然是寒光一闪，眉心一痛，烟藕色衣衫划过，镜子哐当落地。
“别试了！”生生大师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捡起地上的小圆镜。
“此镜有灵，第一次没有摄魂成功，往后都不会再要你的魂魄，只会闪现被它摄去的魂魄中，最顽固的一点记忆。”
弦鱼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看来死的这个人胆子太小，死都死了还哭，真没用。”
“还觉得杀人的是你自己吗？”
弦鱼仔细想了想：“应该不是，眉心一剑，那不是我的杀人……额，我没那水平。”
她咬咬牙，立刻调转话题：“大师如何得知这画面是被摄取魂魄的记忆？”
生生大师用手在小圆镜上摸了摸：“师父曾叫我研习古籍，有专门介绍上古神器的，其中有一件名叫‘婵镜’，描述与此境一般无二，作用也是摄人魂魄，无论仙神，只要自己的眼睛接触到镜中自己的眼睛，其魂魄必摄。”
上古神器？弦鱼苦笑。
生生大师又道：“原本上古神器不应该有如此浓重的邪气，且沦落到什么魂魄都吸的地步，不知这‘婵镜’在漫长时光中都经历了什么。”
生生大师摸着手上的小圆镜，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将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划。
鲜红的血液顿时涌出，他连忙将其轻轻滴在镜面上，整个镜子立刻变得血红朦胧一片。
弦鱼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啪”一掌就打在生生大师的手臂上。
这一掌十分用力，生生大师手臂一抖，小圆镜啪嗒掉在地上。弦鱼立刻弯腰捡起镜子，瞪着生生大师一脸义正言辞：“大师，想不到你竟是这等利欲熏心之徒，你不会想要跟它缔结什么盟约吧？它虽然是神器，也已经变成了邪恶的神器，真跟它结盟，会被反噬而死的。”
她说着还甩了甩打痛的手：“还好我眼疾手快，不然你这会儿就已经是邪魔了。”
哼哼，顺便还报了之前说她没能耐之仇，原本是想打脸的，可惜实在没那胆子，不然现在他脸上就得有五个手指印。
生生大师脸色铁青，眼神能吃人。弦鱼后退两步，生怕他反手一掌把她给劈了。
半晌，只见生生大师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然后才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既为‘婵镜’，它还有另一更重要的作用，无论何人，只要将自己的血滴入镜面，就能看到滴血之人最重要的几个记忆片段。”
弦鱼脸一僵：“额……那个……我还以为你要跟它缔结盟约，嘿嘿嘿，是我弄错了，对不起啊，这个还给你。”
将小圆镜递给生生大师，她又谄媚道：“你要不再滴一次，刚刚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生生大师摇头：“没有用，对我没用。”
弦鱼皱着小脸：“大师，你会不会太神秘了些？这可是上古神器，对神仙都有用的，怎么偏偏对你没用呢？”
生生大师眼睛里一片迷惘：“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师父也让我自己找原因。”
弦鱼突然想到什么，问：“所以你找仙草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生生大师道：“是，也不是。”
弦鱼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生生大师却不再回答，看着她道：“你要试试吗？”
“试什么？”
“滴血！”
弦鱼立刻像被开水烫了一般跳起来，举起双手来拒绝：
“不要，打死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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