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破碎

　　“四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苏莱归挑了挑嘴角，冷声道。
“那自然是最好的了。”舟姨娘轻轻一笑，将那份时间表递到了他的手里去，“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转头看了看，苏幕遮正连蹦带跳地朝这边走来，她不觉微扬丹唇，“得了，你和幕儿聊会儿吧，我就先回去了。”
苏莱归的眸色又深邃了几分，目光直直落在迎面而来的娇小身影上。
苏幕遮一袭粉白色长裙，美目滢亮，雪腮俏丽，小巧晶莹的耳朵上坠着泪珠型耳坠，摇起头来便簌簌发响。
“幕妹妹。”他忍不住出声唤她，她蓦然一惊，抬起头来，见着是他，便盈盈一笑。
他的心却向下一沉，不知她究竟是在想着什么，如此专注而甜蜜，以致于连面前有他这么一个大活人都没有发现。
“莱归哥哥你回来了？今天姨娘说你在外面吃饭的呢。怎么样？吃了些什么？好吃吗？”她偏头看他，眉目盈盈，唇角笑容也愈发纯粹。
他低了低眸子，掩住目光中的锋芒，“还不错。”
“唔，那就好。”她转身便要离去，他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捧着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
她注意他盯着自己手中的花看，不由一笑，道：“这是芙蓉花。”
“我知道，自古芙蓉花便是表达对女性的赞美和欣赏。”漆黑的瞳孔滑过一道精光，不用想便知这花是慕止然送给她的。
苏幕遮愣了愣，旋即又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可不是嘛，我还听了一句诗呢，‘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嘻嘻。”
他心口一痛，似是无意般，道：“是慕六少爷教你念的诗吗？”
“对啊。”她点了点头，笑靥如花，“我很聪明吧？他念了一遍，我就记住了。”
“幕妹妹！”他打断她的话，如夜幕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怒意来，“请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慕六少爷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他无比陌生，抿了抿唇，小声嘟囔道：“我明明没有提，是你先提的。”
苏莱归皱了皱眉，她便马上又道：“好嘛，不提就不提了，你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与从前相差无异，眉眼依旧澈亮，笑容依旧俏丽，如盛开的桃蕊，娇艳欲滴。而他，这段日子经历了太多，早已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模样，早已倦怠了过去。
“幕妹妹。”只有唤着这三个字的时候，他那冰冷的目光才可以瞬息温暖下来，“我心知你待慕六少爷不同，但你是否想过他已经与蓝小姐有了婚约？”
她眸光一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刚才他不是还不让自己提慕止然吗？怎么现在又……
“他们那个婚约又不是什么正式的，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你的意思是……”苏莱归暗了暗眸光，“我们两个人的婚约也是不作数的？”
苏幕遮抬眼瞧着他，默了默，半晌，才开口道：“莱归哥哥，我一直觉得心才是最重要的，什么婚约不婚约，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只要心里承认，那婚约便是作数的，只要不承认，就算订了婚，也是徒劳。”
苏莱归挑了挑嘴角，目光寒冷似冰，冻结了空气，凝注了时光，“你的意思是就算真的订了婚，你心里不承认我，我们就不算有什么未婚夫妻？”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幕妹妹，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从心底里认可我？”苏莱归此时已经快失去了理智，俊颜上的痛楚让人不忍去瞧，“你若是嫌弃我的出生，我……”
“你到底在瞎说什么？！谁会嫌弃你的出生呢？”她似乎也怒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慕止然，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就是他。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苏莱归怔了怔，他最怕听见的话，仍是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她垂了垂目光，再度抬起时，眼中便是如磐石般的坚定，“这些话早晚都要说清楚的，那我便现在说清楚。莱归哥哥，我只把你当哥哥，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不要执拗于我了，这世间上比我好的女子有千千万万，你何必……”
“这世间上的确有千千万万个女子，但是只有一个你！”苏莱归眯了眯眼睛，忽然伸手将她钳住，用力一推，便将她抵在了墙壁上，另一只手也扶住了墙，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他的掌控之中。
“你要干什么？！”苏幕遮心下慌乱，却见他离自己越来越紧，那漆黑的瞳孔倒映在她的眸底，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他凑近她娇嫩的肌肤，声音低沉得如同冰窖，“幕妹妹，既然你把话说得那么清楚，那我也要与你说清楚。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苏幕遮第一次对苏莱归生出了愤怒，狠狠挣扎，他却越按越紧。
苏莱归扬了扬唇角，声音依旧低沉，“幕妹妹，反抗与挣扎只能更加引发我的愤怒，我若是真的怒了，能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恼恨地瞪着他。
“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他漆黑的眸中滑过无奈的痛楚，忽然俯下脸，抵上她的额头。她咬了咬唇，他却再也不动了，只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幽幽放开了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忘却了的回忆在脑海中旋转着。
小时候她曾被人绑架过，那时来救她的人，不是父亲，而是苏莱归。
冰冷的夜晚，他背着她往回走着，她贴靠在他的背上，只觉得无比安心。
那些片段似的回忆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脑海，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竟忘记了一些事情，只要努力去想，脑袋便会生生疼痛，阻止她的念想。
她看着他孤冷的背影，逆着光线而去，那身上的阴冷足以凝结成冰，冻结空气。
“我……”她轻咬唇瓣，“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瞳孔微微颤动，“你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被绑架了，然后是你救的我，再之后，我就记不清楚了。”
苏莱归眯了眯眼睛，面上拢着的一层冰雾缓缓散去，“就想起来了这么多？”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他轻轻一笑，叹了一声，“看来你终究还是可以记起的。”他的声音温和了不少，连带着面上的霜色也缓和了不少，“幕妹妹，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等你记起来的时候……”
他默了默，眼光掠向空处，“那时候，一切就会不同了。”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窗内却是与世隔绝的天地。
苏南城看着墙上挂着的画，那是苏幕遮的额娘生前所做。一双双男女生活于田野之上，脚下便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山川湖泊，远处却是凌乱的破冢。黑夜绵长，世事沧桑，画中人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世界却是喧嚣与焦躁的合集。
他记得幕儿曾问他为什么这幅画这么矛盾，那时的他没有答案，如今却是越来越懂。
“老爷。”舟姨娘瞧了瞧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道了声请进，便见她推门而入。
他舒了一口气，“都嘱咐好了？”
“是的。莱归也说了，一定会办成的。”
“你是不是又用让他与幕儿订婚的事情来刺激他？”
舟姨娘丹唇轻扬，“老爷你说这话我可是不爱听的，什么叫‘刺激’？我这分明是‘激励’嘛！”
苏南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与他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呢？还不就是告诉他，只要能做掉萧震林，这公共租界便是我苏家说的算的，老爷一高兴，就把幕儿许给他了。”舟姨娘挑了一处位置坐下，倚在沙发靠背上，轻轻笑着。
苏南城皱了皱眉，“你把话说这么满，到时候我又不把幕儿许配给他，以他的性格，那还不翻了天？”
“怎么会翻天呢？”舟姨娘眼中的波光悄然流转着，“老爷就信守承诺，把幕儿许给他，不就好了？”
“幕儿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他？！”
舟姨娘轻轻一笑，将折扇轻轻放在一旁，那孔雀蓝色的旗袍衬着雪白色的沙发，显得格外妩媚。她闲闲地倚靠沙发，眉梢间皆是飞扬的神采。
“老爷你可真是小看了幕儿了。”
苏南城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
“幕儿根本就不喜欢莱归，以幕儿的性格你觉得能答应这门婚事吗？”舟姨娘换了个姿势，丹唇上扬，“到时候可不是我们不守信用，是幕儿自己不愿意，莱归对付谁都有办法，就是对幕儿没辙，到时候他能怎么样？”
苏南城轻轻一笑，赞赏地看着她，又听她道：“再说了，老爷你看不出慕六少爷对幕儿的感情吗？这若真给莱归和幕儿订了婚，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慕六少爷，那时候自然是会有人替你收拾莱归的。”
苏南城冷冷一笑，“届时萧震林已除，慕家又不会与我们起什么冲突，留着莱归也没什么意思，那我便可以借慕止然的手，除了他。”
他微微叹气，“只不过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指着他给我养老送终，看来没什么希望了。”
舟姨娘挑了挑丹唇，走到他的面前，抓起他宽大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肚子，“谁说没希望，老爷，你就快要有亲生儿子了呢。”
苏南城怔了怔，惊喜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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