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天遗丹，算计着他的算计

“闪失？”椅子上的老者捋须轻笑，“此一局算的就是这个闪失。”

        花白头发的老人坐起身来，吃惊地看着对方：“你，大胆。事关数十万大军生死，岂能如此儿戏？”

        白发老者冷哼：“放心，你的三十万大军不会有事。若不是为了阿礼，老夫懒得多管闲事。”

        提到才死的三儿，花白头发老者像是瞬间苍老十几岁一般，神情颓丧地叹了一口气：“也罢，既是阿礼所愿，镇国将军府听凭渺云大师差遣。”

        渺云大师轻捋胡须道：“差遣到是不必。老夫已经是行将就木之年，对于权势早已经看淡，此次下山，只为阿礼大仇而来。当下先解镇南军之困吧。”

        花白头发老者点头，双眸放空，神情有些恹然：“帅印已经交出，刘雨希是皇上的人，镇国将军府帝心已失，若是再失了镇南军的掌控，镇国将军府危矣！”

        渺云大师嗤笑：“镇国将军掌兵多年，在镇南军中威信无人能及，只有半张兵符的你若真要调发军队，令行禁止，可有不能之处？”

        镇国将军，抿了抿嘴，两眼恢复了些神彩。微风起，镇国将军鬓间花白的碎发被风吹落不少，更显颓然。

        渺云大师又道：“镇国将军不要妄自菲薄，阿礼走了，镇国将军府该打起精神才是。至于帅印老夫自有打算。”

        渺云大师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纯白色小药瓶，放在他身前的小方桌道：“这是今日配出的，镇国将军不要忘了服药。明日起，病情该加重了。”

        渺云大师说完掀帘阔步离去。小帐内昏弱的烛火被灌入的强风吹得明明灭灭。镇国将军一改方才颓丧之姿，掀被下床来到小方桌前，拿起桌上的白色小药瓶，无声笑了起来，阴邪邪地，充满算计地笑着，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瞧着有些狰狞。

        主帅大帐之外不远处的小沙丘上，渺云大师一身白色大袖锦绵交领长袍随风飘舞。层层守卫之后，主帅大帐上若隐若现倒印出的人影，都看着他的眼中。他捋着他长白须，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一声后，纵身离去，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军营里，军帐连着军帐，绵绵延延。夜风渐吹渐大，稀松的灯火渐渐地，一盏盏地熄灭，夜很静。

        自那天起，镇国将军黄蒙病情急转直下。临南关内临近三城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所有大夫都摇头叹息，胆小的开养生方搪塞应付，胆大些的直言不讳让人准备办理后事。

        送走最后一批大夫，镇军将军黄蒙的军帐瞬间安静下来。

        “五爷，老爷这……？”小厮站于镇国将军五子的身后欲言又止地道。

        镇国将军五子黄振信转过身来，掩嘴低咳了一声，挥手让小厮退下：“药炉上的药你去看着。”

        小厮退下后，黄振信走到床边：“父亲。”

        镇国将军睁开眼睛，在五儿黄振信的搀扶下坐起：“那药查出来了么？”

        黄振信摇头：“初看来是制人虚弱的天遗丹，细查之下是有两味药与天遗丹不同，具体是什么还需要再研究。”

        见老父服药后不过几日的功夫便是面色煞白，唇无血色，双目红肿，说话有气无力，呼吸还带着病态的低喘，振信皱眉忧心：“父亲岂可乱用药，若是万一……？”

        镇国将军黄蒙拍了拍黄振信的望“阿礼走了，镇国将军府若要成事，需要渺云大师。”

        黄振信：“可是……”

        “没有可是，阿礼临走前托人送给为父三个锦囊，嘱咐为父若遇性命忧关之事便按顺序打开一个。”黄蒙说着颤抖着手，从怀中拿出一个蓝底绣蟠篱花的锦囊，“阿礼死后，阿礼做下的梅澜江覆船案被贤王府揭开，随着盐城吴家前朝身份的暴露，前朝余孽与镇国将军府多有牵扯必然引起皇上怀疑。顾忌着镇南军，镇国将军府虽暂免诛连之祸，但是很显然皇上的从速彻查镇南军是有意敲打镇国将军府。”

        黄蒙靠坐着床头，疲累地喘着粗气，歇息稍许又道：“顺便试探阿礼的师傅。”

        黄振信不解：“这是为何？”

        山中多年，相较于几位兄长，成日与药为舞的他心性更纯简些。黄蒙低叹了一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为父跟随皇上多年，在皇上还是二皇子时便跟着他。长于妇人之手，心胸狭隘，眼界浅薄，最善阴私，最喜睚眦必报，借刀杀人。他这是想试试镇国将军府这把刀够不够利。”

        黄蒙又是一阵疲累地粗喘，稍稍缓过来后又道：“说到底，皇上视为眼中钉的头号大敌不是边疆，不是野心勃勃的三国，更不是镇国将军府而是贤太子一脉的贤王府。”

        黄振信若有所思地道：“贤王府手中有什么？”能让堂堂帝王如此忌惮。

        黄蒙冷笑：“事关机秘，你不知道也好。贤王妃多智善谋能掌大局，几番交手之下多谋能算的阿礼尚且不敌。如今的皇上与镇国将军府一样需要渺云大师。”

        说到这里黄振礼便有些明白了，他点头恍然道：“儿子明白，父亲的意思是说镇国将军府的危机不是皇上，而是贤王府。镇国将军府此番拉拢渺云大师入局意在向皇亮明实力，而这便是皇上此番查帐镇南军想要看到的。”

        “不错，因着镇南军皇上暂时不会动镇国将军府。”黄蒙有气无力地点头，捏了捏手里的锦囊，“阿礼的第一封锦囊写的是‘师傅可信’。”

        说到这里黄振信明白了，因为可信，父亲服下了渺云大师配的药并按照他的意思配合着他的意思将病重的消息利用各方准备的大夫传出去。

        黄振信低叹道：“四哥说可信，大约是可信，不过为妨万一，儿子一会子传信给离云师傅，看看离云师傅能不能知道那药里的另两味药是什么？毕竟她与渺云师伯是同宗同枝的师兄妹。”

        “也好。”黄蒙点头。他抬起颤抖的手，为五儿子整理鬓间掉落的头发，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阿礼已经走了，阿信你要好好的，这事过后你便回山上去，呆在父师傅身边，有他为你调理身子，为父才能安心。”

        “父亲。”黄振信眼眶微红。

        三哥，四哥，加上他，他们是三生子。三人中，除了四哥身体康健，他与三哥都是生而有疾。三哥天生残腿且有心疾，而他虽然四肢健全，心疾之症相较三哥还要重些。为了治病，从小他便被送到离云师傅身边将养。从小到大，从有记忆起，他便没离开过药罐子。他与三哥曾经都认为他们是被家族放弃的弃子。如今见三哥死后，父亲眼中的悲伤，他才知道父亲始终是父亲。

        黄振信捏着白色药瓶转身离去，他没有注意到黄蒙眸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算计。黄振信离开主帅军帐后，回到军营后山上黄蒙为他搭的小药房中。片刻后，黄振信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只灰白羽毛的海东青走出。

        “快去快回，辛苦了，回来再奖励你好吃的。”黄振信轻抚海东青的头，低声喃语着将它放飞。

        黄振信看着它扑腾着翅膀飞离后，转身回到药房。

        蓝天白云下，海东青振翅高飞。暖风习习，荒草依依，衣袂翻飞，白衣，白发，白色长须，渺云大师负手仰视着振翅从他身前飞离的海东青。

        “主子，要不要将它射下。”渺云身边的一个扎着童髻的，约么十三四岁的男童道。

        渺云大师捋须看着海东青渐飞渐远，眯着眼睛轻笑道：“不过是黄蒙的试探罢了，随它去。离云师妹是吗，多年不见，他倒是想她呢。”

        黄蒙，黄家庶子，聪明且有谋略凭借着妻族之势夺得镇国将军府家主之位。由于早年被嫡母打压的经历，手段阴狠，为人自私，多疑，极善于隐忍，极具野心。

        他给他寻常而又不同寻常的天遗丹，必然引起生性多疑的黄蒙的怀疑。黄蒙应该想到以他之能必会算计到他今日的试探之举，而有心试探于他。看他对待海东青的态度，猜测药的虚实。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离云师妹远在万里之遥，若药果真有问题，而他真想要黄蒙的命，等到她来救治他早已经气绝身亡了。

        渺云大师捋须狡笑如狐：“多年不见，离云师妹该来了。”他的毒术自然比不过离云师妹，只是这药离云师妹未必能知晓。

        渺云大师从袖间又拿出一个纯白色瓷瓶，这个你拿给黄蒙：“海东青平安离开，这一回黄蒙该服药了。”

        “主子的意思是黄蒙之前是装病，他跟本没有服药？”男童吃惊道。

        渺云大师拂袖嗤声冷笑道：“多疑之人你说呢？另外将神医谷的白医仙身在临南关的消息传出去，这药他会吃的。”

        皇上从速查帐镇南军的密旨不出意外下午便会到达镇南军中，黄蒙只有这一次仓促花试探于他的机会。黄蒙该知道他的假病能瞒得过普通的大夫，却未必能骗得过神医谷的白医仙。

        童子接过白色药瓶退了下去。

        渺云大师轻挥衣袖，拿出腰间的白玉箫吹了起来。此箫与黄振礼手中的那把白玉箫原为一对。黄振礼手中的那支是他在他十岁生辰时送给他的。他送黄蒙毒药装病自然有他的用意。

        一来他有意让黄蒙尝尝病苦的滋味，世人都以为镇将军府系三生之子怀胎不易才致他们先天不足，却不知黄蒙当年为夺家主之位，逼他出身高门的发妻全力襄助于他，将明知嫡母递过来的有毒的安胎药端给发妻，这才致使发妻早产。阿礼与阿信今生的病痛之苦说到底全拜黄蒙所赐。

        阿礼与阿信以为他们的父亲出于爱子之心将他们送到山上养病，却不知，黄蒙是真不想见到他们，因为他们的病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曾经为了权势的自私行为。

        二来，皇上查帐镇南军在即，而他的布属却需要时间才能完成，黄蒙于此时病倒可以暂时拖延时间。

        三来，也是他给黄蒙调配此药的最大用意。此一局他算计着黄蒙的算计，他等的就是多疑的黄蒙的此番仓促试探，有意借他之手请出小师妹，有些事该了了。

        四么，哼，是药三分毒……

        渺云大师放下白下箫，冷哼一声，负手看向远处。风和日丽，山坡下是军营连排成片的军帐。从这座山头直伸向远处青青山脚下。阿礼临了，送给他一份大礼，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有了这些，他多年的夙愿可了。

        当日，因着镇国将军病危的缘故，查帐镇南军只得暂缓。处于病危之中的黄蒙在每日不多的清醒时间里都要听亲信向他汇报军中之事。

        刘雨希做事心细，又在镇南军为将时日不浅，由他执掌帅印，暂施军令，处理日常事务基本不会出岔子。对于渺云大师让他将帅印交给刘雨希的用意，他渐渐明白。

        刘雨希出身京城刘国公刘家，是四皇子的嫡亲舅舅。他再有能力，再是忠心于皇上，皇上对于他皇亲的身份总是难免猜疑。再加上四皇子嫡亲舅舅掌兵镇南军，一心夺嫡的几位皇子自然不愿看到在他黄蒙死后，真的兵权旁落敌手。

        镇南军中诸皇子的斥候想着法子给刘雨希使绊子。他在病中一来无法管束镇南军，二来镇南军中暗中蛰伏的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再加上诸皇子势力的动作不断，镇南军要乱。而他猜测渺云大师此局的目的就是这个乱。局势乱了才可混水摸鱼。

        黄蒙服过药后，靠坐在床头勾唇冷笑道：“他既是要乱局，我便助他一臂之力。”

        黄蒙低声在亲信耳边耳语了几句，嘱咐道：“记住不可打草惊蛇。”

        果然如他所料。在镇南军出现乱局后，刘雨希小心保管的帅印便出事了。在不声不响，无声无息中，帅印丢失。

        －－－－－－题外话－－－－－－

        抱歉，本来想补到昨天后面的，但是因为审核到编大下班都没过，怕影响今天的阅读，放在今天了。给大家发红包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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