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论道

　　白云观始建于唐玄宗时期，是顺天有记载的第一座道观。虽然在金朝时曾被契丹人所破坏，但金世宗命人重修并更名为太极宫。白云观最兴盛的时候莫过于成吉思汗时期，曾一言止杀的全真派掌教，长春子丘处机居于此处，并于白云观羽化。自那以后白云观也成为全真派的圣地，香客往来不绝，白云观的庙会甚至成为当时顺天一大特色。明朝以后各皇帝大多都有道教倾向，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时道士的地位达到了巅峰，不少道士都曾进入过西苑直接面圣，与皇帝交流道教炼丹秘术。然而嘉靖皇帝驾崩后，道士的地位收到打击，不少道士也选择离开白云观而去往全国各处道观参修。太合道人成为观主后，虽以能够窥视天命而闻名于世而受到神宗皇帝接见，白云观香火也稍有振兴。但在崇祯元年太合道人一语道破天子命后，白云观大受打击，不少道士也选择明哲保身，与白云观撇清关系。十几年过去白云观也是久未修缮，不少殿宇都受到一定程度破坏，最重要的三清阁与玉皇殿供奉的神像甚至开始蒙尘，三清神像更是收到不少破坏，太上老君像的面部已经彻底破碎，然而太合道人从未向外界征求过帮助。他深入检出，每日在三清阁打坐，只留有一个徒弟为他打理观中事务。

　　大顺永昌元年五月初一。

　　雨滴不断从天上倾泻，虽然这场雨还不足以被称为暴雨，但也比寻常大雨要稍微紧些。太合道人已经身着一身破烂道袍，骨瘦嶙峋，他盘腿坐在破碎的三清像前，似是参悟，似是等待。

　　“师傅，您确定他一定会来？”老道士的徒弟问道。他看起来一副中年人模样。脸上法令纹逐渐明显，眼角处有几缕皱纹。但熟知此人便明白，这个中年道士年龄已有一个甲子，不过长相却似不惑之年。他正是山海关大战中面见过李自成的那位道士。

　　太合道士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他的整个身躯几乎要埋在厚重的道袍上。唯有手中破烂的拂尘凸显出来。老道士缓慢说道：“他一定会来的，在他离开顺天之前一定会来此处来看我，我知道这一点的。”他说话有些神神叨叨的，但徒弟已经习惯了，自从崇祯二年李自成起兵以来，师傅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闯军入城时，他甚至辞退了观中所有的道士，只留下一位徒弟。

　　“孩子啊，你还是快点离开吧，再不离开，为师害怕你要遭受杀身之祸了。”

　　中年道士挠挠头，不解地问道：“他来寻师傅，与我何干？”

　　“呵呵，若是那人一怒之下将我斩杀于此阁，他必然要向你寻求窥视天命之数，你哪里懂这些？到时候保不准他手下人做出什么，所以你还是速速离去吧，只留下为师一人就好。”老道士森然笑道。

　　中年道士虽然仍未参透师傅话中含义，但师命难违，只好收拾行李，离开白云观。临走之前，他还对师傅祝福道：“我曾听说师傅能活两个甲子，而后便会得道成仙，想来我们师徒二人还能再聚。”

　　老道士听到后，摇了摇头说道：“我活不过今日了，此乃天意。”

　　中年道士听闻后，也是颇感伤感，劝慰道：“师傅此前预言也有失误，弟子相信刚才的话也不会应验的。”随后再次告辞。

　　约半个时辰过后，有三位身着斗笠者进入三清阁，三人因斗笠缘故，看不清面孔。太合道人感觉有两人对为首者颇为崇敬，甚至有些像主仆了。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打算扭头，仍对着破损的三清神像参悟。太合道人坐于地上问道：“三位信士来陋观何为？是为求得香火，还是为亲朋好友祈福，亦或者是...为我这一老道？”

　　为首的斗笠人恭敬道：“我听闻观主有一识面之术，只需看来客一眼就能知道此人财富之多寡，未来之仕途，特来求观主帮我看个面相。”

　　“你姓甚名甚，生辰八字又是多少，说来于我听，老道也好为你算算。”

　　“小人姓木，名子创，生于万历三十四年八月廿一庚时。”

　　老道士呵呵笑道：“呵呵呵，信士怕是不叫此名吧，这木子合起来为一李，加之创音同闯，信士难道就不怕与李自成撞了讳？”

　　斗笠人的两位侍从向前拔刀怒道：“你这妖道，竟敢直呼今上名讳？”

　　“呵呵，你家主人不也没有避讳吗？我也就私下说说，李自成自己都没有意见，你们着急什么？”

　　为首者疑惑问道：“道长知道我是谁？”

　　“呵呵，永昌皇帝李自成之名，谁人不知？”

　　李自成摘下斗笠，露出他不算俊朗但颇有威严的脸庞，振聋发聩地说道：“既见皇帝，为何不拜？”

　　“洋人的经书中有一句话说的好，皇帝的归皇帝，三清的归三清（注）。我自当受三清以及玉皇大帝管辖，而非皇帝管辖啊。”老道士声音平淡，但如此僭越的话语却让在场众人感到震撼。两个侍从甚至准备当场斩杀此等罪人，却被李自成阻止了。

　　“无妨，就按照你所说的吧，”李自成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太合道人的话根本不足以激怒他，“你曾说崇祯皇帝没有天命。你的徒弟，可惜我不知道他的道号，曾在山海关的战场上跟我说你认为我是天命之人。我虽然对所谓天命不感兴趣，但还是想要听听道长是如何评价我的。”

　　老道士这才扭过身子，正身面对众人。几乎无法从他的皱纹下看清楚他的眼睛，而道袍之下的身体也几乎没有任何血色，苍白的宛如一具尸体。事实上太合道人的手臂也好，腿脚也好，从道袍衣领窥视到的躯干也好，几乎没有任何肌肉，皮肤完全贴合在骨架之上，好似一具活尸。当他开口时，李自成注意到他的嘴中除了一条舌头外空无一物，内部漆黑，深不见底。

　　老道士开口道：“你不是不相信命运吧，只是不相信那个自己不是天命之子的命运。人都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却一个个笃信自己才是世上的唯一。”

　　“可怜啊，你们这些陷入现世无以解脱者，只能互相拼杀，不似我，已跳出世俗之外。”说道此处，有几滴浊泪从老道士眼中涌出，好像真的为这世间凡人感伤似的。

　　“听你这么说，现实倒成了佛法中的地狱了？”

　　老道士摇摇头，他抬起头睁大双眼凝视着眼前自己期盼了十几年的人，就连此前被皱纹遮盖住的浑浊瞳孔也变得稍微清澈了些，他低声叹息道：“哪里有什么地狱啊！如果非要说有的话，现世便是这无边的三千地狱！”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想想看你与孙传庭在通关决战后的战场，想想攻入开封城时那满街的饥民，他们为了活命可以吃树皮，可以吃观音土，甚至愿意杀戮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然后刮取那稀少的人肉。我听闻许多家户为了活命竟然愿意易子而食，史官的一句轻描淡写的‘人相食’道尽了多少血泪，多少悲剧。”老道士看似悲怆地说道，“但这与我何干呢？我已经活了一个半甲子了，我的徒弟都已经一个甲子有余，我又能再活多久呢？”

　　李自成看着眼前近乎癫狂，胡言乱语的道士，心中虽有怀疑他是否真的能看破天命，但另一方面也确定此人阅历非凡，绝非碌碌无为之辈。他朝眼前老态龙钟的太合道士深深作了一揖，再次询问道：“朕想要知道朕究竟是否是道长所说的天命之选，是否能够终结此等地狱，重造新时代，望道长成全。”

　　老道士打量眼前的李自成。毋庸置疑，他是乱世豪杰中最出色之人，在野心勃勃的同时又体恤下属。他开口问道：“你的右眼，应该是看不见光了吧。”

　　李自成抚摸着右眼眼眶，他的右眼虽然眼球仍在，不影响外观，看起来与左眼无异。但仔细端详片刻便能发现他右眼失神，早就已经失明了。

　　“道长好眼力，朕的右眼确实目不能视，但非天生如此，而是于崇祯十五年进攻开封时被陈永福所射瞎，但朕在此人投降后折箭释隙，后来更是被朕封为文水伯。”李自成从容介绍自己右眼如何失明，丝毫没有展现出一点惋惜，毕竟陈永福南征河南，为大顺立下汉马功劳，如此良将，自当值一目。

　　“原来如此。那样一切都解释通了。”老道士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对李自成的右眼感到惋惜。

　　“恕朕愚钝，道长所说何意？”

　　“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的，哪怕你不愿意去相信，但我还是认为右眼受伤是你这辈子不可弥补的一次重大损失。”

　　李自成点点头，他承认损失右眼对他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至少他判断距离的准确度已经大不如前，但是这个道士还是没有回答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他神色微冷，严肃问道：“道长仍未回答朕的问题。朕最后一次问道长，道长到底如何看待朕？朕是否是道长口中的天命之人？如果这次还给朕模棱两可的答案，道长可不要怪朕手下不留情了。”

　　老道士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将自己的位置几乎与李自成摆平，他平视着李自成，面无表情地说道：

　　“陛下有凌云之志，登天之才，然无腾飞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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