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中八）
天色彻底地暗了下来，出了学校大门，外面街道上橘色白色的灯光亮成一片。路旁商店里的灯明亮着，外面稀稀拉拉的行人走过，里面零星几个人在买东西。晚风寒凉，梁敏一身的热汗被风一吹，浑身上下都冷得发抖，怒极之后的余波令她头疼耳鸣，太阳穴隐隐跳动，心悸不已。
梁敏突然抓住邱雨的手，低着头不断地喘气。邱雨被吓着了，连忙急问她怎么了。梁敏缓缓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事。”她抬起头看着邱雨，满头的冷汗，涨红的脸开始慢慢泛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邱雨担心地道，“你别吓我啊……”
梁敏又摇头：“你别怕，我没事。”她道，语气很坚定，“我刚才太生气了，又打又骂的，这会有点犯后遗症……我估计我要回家去休息一下，春暖那里我是暂时去不成了。你跟孙筱玥在一起好好安慰她，告诉她就当被狗咬了，犯不着难过一丁点。”
邱雨点点头，还是不放心：“那我先送你回家。”
梁敏却拒绝了，她的话里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稳重：“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能回去。我只是替她生气，但是真正被骗的毕竟不是我，她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再说，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出不了什么事。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告诉她，有什么事打我的手机就可以了。”
邱雨犹豫再三，终于点了点头。梁敏看着邱雨穿过街道拐过弯，才转过身来挪着步子往家里走。只是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下来，路灯灯光晃眼的照射下，她已是泪流满面，但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江豪被众人送到医院，头顶流的血把肩膀和衣襟都湿透了。值班的医生看了也吓一跳，连忙送了急诊，最后进手术室做了半小时的手术，头发剃去一块，封了十针。术后又是拍片又是检查，一折腾都快夜里十点多了。江豪还不愿意住院，医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生气地骂：“那你记得现在找人，等你半夜脑出血死了，明早还能有给你收尸的。”
江豪这才在众人的劝说下住了院，躺在白的反光的病房里惨白如雪的床单上，直直地盯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掉。
几个男生从病房里退了出来，叶逸一个人坐在江豪床边，问他要不要吃东西。江豪冷若冰霜地道：“你看我像想吃饭的样子吗？”
许凡一出病房就在外面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低着头无比后悔地道：“都他妈怪我这张嘴！”
众人都不说话，兀自沉默着。贺翔宇靠着病房外的手扶栏杆，沉思了一会道：“不怪你，谁他妈能料到会出这种事。”想了想又道，“那个梁敏真是个疯子，逮谁咬谁，真是一点也不像个女的。”
许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还是怪我。她从草坪那边走过来我就看见了，我当时还奇怪她手里拿个石头要干啥……唉，当时怎么就傻住了，要是反应过来就好了……”说完他对贺翔宇的话无比赞同地道，“真他妈是个疯婆子！”
短暂的沉默代替了众人的心情，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病号服，推着输液车回隔壁的病房去了。随着开门关门，隐隐有和女人的对话声传出来。郭黎却突然道：“那也是因为王春暖被欺负了，梁敏替她的朋友出气。”
……
气氛一下子更沉重了，几个人一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片刻之后贺翔宇说了一句：“……草！”
这个字很准确地反映了众人的心情。
一转眼时间就是晚上十一点了，鉴于江豪住院，几个男生商量留个人在病房照顾江豪。叶逸和许凡一个出于关怀，一个出于歉意，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病人，却被江豪无比嫌弃的口气劝返了：“……我他妈又不是要死了，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要你们留在这干啥？晚上睡觉一个比一个声大，我他妈还得戴耳塞。屁大点小伤就哭爹喊娘的，害不害臊？”
叶逸听了差点没气死，也不管他头上缠着绷带，抬手就呼了他一掌：“你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给你好脸你不要，非得打你一顿才舒坦啊？”
江豪直言不讳地说：“都给我滚。”
于是众人都如他所愿地滚了。
滚之前叶逸特地去医生那里问了一遍，确认江豪的情况不需要人陪院。又请医生多照顾一下那只不识好人心的狗，还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让医生有事就打给他。
医生听了反而好笑：“打也不是打给你啊，住院单上有留亲属电话，肯定是第一时间打给亲属啊。”
谁知道叶逸竟然说：“他那写的根本就不是亲属电话，是他自己的电话。”
医生一听就惊了：“这怎么行！我找他去！”
叶逸连忙拦住医生，说些江豪父母都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地做生意，要是知道儿子受伤了会很着急，人却赶不回来云云，把整件事情渲染成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住院了还不想让父母担心的故事。
医生听了信以为真，反而感慨：“看不出来啊……”又道，“现在这些家长都怎么回事，小孩扔在家里都不闻不问的啊……”总算是答应了，还承诺会额外留意江豪，有事情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他。
此刻的王春暖家中，一室冷清。朦胧的月亮升至中天，屋外凉风阵阵。初秋寒气穿过玻璃侵入，卧室里顶灯开着，王春暖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发直不言不语。
她已经一声不吭了整个晚上了。
邱雨来了又走了，跟孙筱玥两个人又是劝又是哄，王春暖呆滞地没有反应。邱雨父母不允许她晚上在外面住，跟孙筱玥在客厅里吃了饭后就走了。孙筱玥要她隔日帮忙给老师请假，随后又给她家里和梁敏打了电话，得知了一切事情后从客厅走进卧室。
她打算今天晚上陪王春暖睡。
“你们家也真是的……”孙筱玥仰头看了看卧室过分明亮的顶灯，抬手把大灯关了，把床边的小灯打开。温暖柔和的光线晕散开来，气氛顿时变得宁静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孙筱玥爬到王春暖的小床上，从被子里拥住她。王春暖瑟缩了一下，露在被子外细长的手臂上一片黑色的疤痕。孙筱玥把她的手拉过来，在灯光下看着她细白皮肤上的烧伤痕迹，声音幽幽地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早知道这样，当时应该拦着你的。”
她温软的指尖落在那片黑色的皮肤上，好像在抚摸王春暖的心。
“看你这样我挺抱歉的，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你们两个的事情了……”王春暖似乎很吃惊，水气的眸子看向她，孙筱玥却低着头继续道，“但是我想江豪那个人，也就是一时兴头，你们最多一两个月散了，也轮不到我多嘴。”
王春暖又转回头去一声不吭了。
孙筱玥苦笑一声道：“要说这感情的事情，还真是难解释。你知道刚才我给梁敏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把江豪骂得有多难听？他在梁敏那什么都不是，在你这却是个宝。”
“不怪后来梁敏震惊，当初我发现的时候也挺震惊的。因为你跟江豪吧……在外人看来不是很配。我不是说相貌上的问题。江豪那个人是个非常高调爱显摆的人，做一点什么事情全校都得传遍，他家里有钱，又仗着自己长得……人模狗样的……他自己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生。”
“当初班里造谣的时候，我跟梁敏就讨论过这个事情。当时我们两个都觉得，你虽然对江豪很好，但是举止很有分寸。但是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故意的，总是做一些越线的动作，是想要试探你……”
“我记得很早之前有一回，他们几个男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把你团团围在墙边，你就把书卷起来，远远地抵着江豪的胸口说，你们离我远一点吧，别人看见会误会的。梁敏因为这个私下跟我说，她说她特别喜欢你的做事风格，说话柔柔的也不伤人，但是又特别有原则……”
“这可能是跟夏冰对比吧。梁敏说你虽然考了年级第一，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也不因为学习成绩不好瞧不起江豪他们，她还说她被你感化了，所以她后来才对郭黎态度特别好……”
……
孙筱玥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就好像徐徐的微风，安抚着王春暖心口的大洞。王春暖听了并非无动于衷，但是她的情绪一天内大起大落，现在只觉得麻木灰心，对自己的所有感受都懒得照顾。
孙筱玥喝了口水，又问王春暖要不要喝水，王春暖摇了摇头。又问她要不要吃东西，王春暖还是摇头。孙筱玥也不逼她，只是感慨地摇了摇头，突然低低地道：“……也不知道江豪这会儿在干什么。”
王春暖听了心里却狠狠拧疼了一下，熟悉的酸涩感觉涌上来，干涩疼痛的眼眶又落下两行清泪。
孙筱玥连忙轻声劝她：“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难过的不痛快的，想说就都说出来，我都替你保密。”
她看向王春暖，王春暖却停止了哭泣，慢慢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孙筱玥说：“嗯……或者你可以说说你跟江豪之间的事？”
王春暖还是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孙筱玥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叹气道：“我真没想到他这么过分……从暑假回来就没见你笑过一次。”
王春暖只是沉默，因为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原来那个明媚阳光的自己好像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失掉了尊严被人嘲笑被人践踏的玩笑。
孙筱玥陪着王春暖洗漱睡觉，王春暖的衣柜旁边有一个大书架，上面一层层放的都是书。有三四本还单独堆在一起，一张纸页夹在其中，上面列着书名，每个书名后面还跟着一串句子，大概是从作品里面抄录的。
再近些的却是一摞菜谱一类的书，跟其他类型的书籍格格不入地放在一起，这一摞却有八/九本之多，很多纸页都被折了起来，看得出她是很细心地研究过，然后做了选择的。
这大概是她本来想做给江豪吃的？
孙筱玥看得心里也是一梗，暗骂了江豪一句人渣。
正好王春暖从洗漱间回来，孙筱玥很自然地回过身，问她介不介意自己晚上陪她睡。王春暖摇头，孙筱玥就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王春暖仰面躺着，孙筱玥就侧着身子，拉着她的手睡。
夜很长，时间已经过了午夜。熄灯的屋子里一点光也没有，黑暗里王春暖的呼吸很平静，细长平稳没有起伏。孙筱玥告诉她已经帮她请假了，然后听着她的呼吸慢慢放下了心，自己不久也渐渐地有些迷糊了。
但王春暖却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一直没睡。她看了很久，久得孙筱玥都差一点睡着了，她微哑的声音却突然在寂静中响起：“你之前是怎么看出来的？”
孙筱玥又清醒过来，跟她解释了那天带外卖来她家吃的情形。王春暖听完后轻轻冷笑一声：“难怪。”孙筱玥也不知道她在难怪什么。
王春暖又问：“你之前说的，一开始跟江豪走得很近的那个同学，后来为什么跟他疏远了？”
孙筱玥一愣，半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她迟疑了一下道：“说起来，那个同学原来跟我说的事，跟你现在这个，还有点像。”
王春暖转回头来，单刀直入地道：“我想知道。”
孙筱玥点点头：“好，我明早打电话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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