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滋（一）

洛秋姑姑出宫找我，我便察觉是母亲出事了。母亲最后的心愿是葬身太行，头朝咸阳，腿朝邯郸。我必当全力完成，首先吩咐执事调集府中八个壮丁，每人备马，在咸阳城外等候。我又带着贴身侍女，和洛秋姑姑驾马车回兴乐宫迎母亲尸身。母亲去了一个时辰面色却依然红润，若不是我亲自试探确认母亲没了鼻息，便真当母亲只是睡过去了。

        我在等出了咸阳五十里，再去为母亲寻棺木。以免官兵察觉。我带着一行人连夜驱车往东边去。十日只睡了五次觉。可是我们运送棺木上山的途中，还是被大批的官兵围住了。父王已经回宫察觉。

        我不甘心的随母亲棺木回咸阳。到达兴乐宫的时候，父王正在里面等着。父王无暇顾及我，扶着棺木痛哭。我何时见过威武不凡的父王落泪啊，让父王用情如此之深的，就只有我母亲了。

        父王哭了一会儿，又大喊：“朕不相信珑儿就这么走了，朕不信！”他拔出长剑，一剑劈向灌棺木。我大叫不要，此举是对先人不敬。

        父王的表情不对，我走近一看棺木是空的！可这怎么可能呢？是我和洛秋姑姑亲手将母亲放入灌棺木的。

        “阳滋，这是怎么回事？你母亲究竟在哪里？”

        “父王，母亲确实已故。阳滋是奉母亲遗命为母亲在太行下葬，头朝咸阳，脚朝邯郸。”

        父王显然不信我，他拿着剑指着我质疑问：“若是人已去，尸身又在何处？”我说不出话来，母亲的尸身为何不翼而飞这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皇上，夫人是真去了。”说话人是洛秋姑姑。父王注意到门边站着的洛秋姑姑，一个箭步上前问：“你这个婢子竟敢蒙骗朕！你们是不是又在为珑儿计划着逃跑，要离开朕。”

        “皇上，如若不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了了，夫人是不愿离开皇上、公主公子的。夫人自从来到兴乐宫居住身体就一直不好了，但是夫人也不许婢子上告皇上，请来太医令。秋分的时候，夫人初次咯血。夫人郁郁寡欢，整日除了看些旧书就是在院子里坐着。病一直都拖着，时好时坏。”

        “为什么不来告知朕？”

        “夫人因为夫人母亲的事，还有魏大人的死一直对皇上怨怼。所以不肯再于皇上相见。夫人虽同魏大人是旧相识，魏大人虽心悦夫人，可夫人心里只有大王。夫人常说亏欠魏大人太多，可见夫人对魏大人是感激与内疚之情。并无儿女私情。”

        “新年，公主看望夫人。夫人从公主口知晓当初是吕不为策划夫人母亲中毒，与大王无关。夫人整整哭了一夜。婢子又听夫人提及，她今生有诸多和大王不同的立场，所以互相悦译也少安宁。夫人故去前半月已经卧病不起了，夫人命婢子去寻皇上，婢子到了咸阳宫皇上不在宫中。夫人知晓后说了一句，‘也好，他恨我也是不想见我的’。可见夫人曾想与皇上转圜，可是担心皇上怨她。”

        秦政低头喃喃说道：“朕怎么舍得怨她。”

        洛秋悲戚，她抹泪说道“夫人最后的日子最常使唤婢子的就是去西宫看看胡亥公子，夫人想公子，想公主，思恋皇上。夫人怎么舍得离去？要不是老天狠心抢了夫人，夫人又怎么离开？”

        阳滋说道：“母亲尸身不翼而飞，甚是奇怪。可是母亲离世，阳滋亲眼所见。可能是母亲化作了神明？”

        洛秋也点头，对于她方才的话，父王看起是坚信不疑的。可是他不信神明，所以他暗中派人调查寻找母亲的尸首。

        听闻父王三日不上朝，我觉得惊讶。如今六海归一，父王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是一日也离不开父王的。父王勤政天下人皆知，我心中疑惑，因为要去看望亥弟，所以也顺便去拜见父王。

        我见到父王时，简直都要认不出那个英武的父王了。父王像是一阵没有洗漱了，他就正坐在案前，手上拿笔批改公文。父王身边的小桌上摆着饭菜。我身边的内侍小声对我说，父王每日吃上几口都算多了。他们不敢耽误，饭菜要是凉了就立马换上新的。父王几日不曾说话，他们每日抬上前朝的重要书文，一般事务已有丞相处理。

        我晓得这些情况后，才缓缓上殿。我走到父王桌案叩拜，我未想到他会起身过来扶我。他一抬手示意内侍们出去，随着大门合上。他这才笑着对我说道：“阳滋，父王昨日梦到你母亲了。”

        “哦？父王做的是怎么样的梦？”

        “你母亲无奈离朕而去，她望朕好生照顾你与亥儿。”我一愣，父王又抓住我的手说：“阳滋你想要什么，父王都给你。你想要什么？”

        “阳滋……愿父王身体安康，这也是母亲所愿。”

        我临走之前父王又叮嘱若是母亲寻我，一定要禀告他。自母亲一去，父王偶尔若似失了心智，在宫中大发脾气。

        我劝说道：“父王，母亲已去。望父王节哀。在天下万事皆等着父王处理，父王虽失去了母亲，可还有大秦啊。”

        我听到父王喃语，“正因有珑儿，朕才不知疲倦。这天下没有珑儿，朕要来又有何用？”

        见父王悲痛，我请来巫师，谎称巫师能连接死人和活人相见。父王大悦，可待巫师作法三次起势而无果。父王有些动怒，他沉声问道：“巫师为何作法无用啊？”

        巫师笑眯眯地说出我事先准备的说辞，“人死后魂魄分离，若化而成仙，若化而成鬼，若在人世游离。臣三次作法，在天地人间三处寻找夫人，可夫人并不在。皇上，依臣看夫人或许没死。”

        父王喜出望外，似乎相信巫师的言论。又问：“夫人此刻在何处？”

        “夫人既是人，臣也无寻找的办法。不过普天之下若非王土，皇上可遣人寻觅夫人踪影。”

        父王搓手连忙说是，又赐巫师百金。父王一方面遣暗卫去民间寻觅，一方面按照母亲的面容作画吩咐各州郡寻找皇上梦中恩公。三月后，暗卫未有消息。不过父王接见了咒郡送来的一批女子，并无母亲。有些女子甚是与母亲毫无相像之处。

        父王起先都会亲自来查验，可送来的女子太多了，也只能由我代劳。

        父王自从知晓母亲‘没死’精神也好了许多。也能像从前一样上朝理政。

        博士为父王筑长城不满。那批儒学博士花样是最多的。父王不像从前一样，以怀柔的方式加以善待。而是在朝中呵斥：“大秦一统，尔等可有所功绩？边疆战乱，蛮夷不善，屠杀秦人。若长城不筑，这天下也可危机。儒子自称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可农夫尚知报效大秦，为妻儿老小而驱蛮夷。汝等可汗颜乎？”

        博士吩咐跪拜，“皇上……”

        父王甩袖，说道：“寡人已经看明汝等皆为酒囊饭袋之徒，都拖出去砍了！”听说朝中不少大臣为此振奋。

        父王觉察自己已老，遣巫师寻不死药。又在渭南修建阿房宫，父王说：“要是你母亲回来也是要居住在阿房宫的。”

        母亲已去五年，父王相思从未变。

        公元212年，父亲最后一次巡游。依然不见母亲。既到沙丘，我跟随父王身边，见他感触良多。他告诉我他与母亲的过往。

        父王重病不起，他清醒时问我：“阳滋，你看胡亥能否继位皇帝？”我一愣说道：“父王千秋万岁，无需亥弟继任。”

        “人命有数，朕即为人，怎会不死？”“父王可母亲还未寻到。”

        “你母亲已经去了，听闻七年前洛秋随后自缢了。若非你母亲已去，洛秋怎会自缢。朕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相信。如今泰山将崩，朕不得不为大秦天下考虑继位者。”

        “父王，亥弟年幼尚不知理政。阳滋唯恐大权旁落。”

        父王没说什么，只让我找来李斯与赵高。我亲自看到赵高从父王床下取出父王早就拟好的诏书，父王虽有决断，可在不久前还在考虑。

        在这个夜里，父王便去了。我狠狠哭了一场，亥弟来寻我还问我怎么了。我说想母亲了。然后我抱住亥弟，说：“亥弟，你一定要争气。王姐都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你。”

        “姐，你要闷死弟弟么？”

        我闻言立马放开他，着急看他怎么样。

        第二日，大军从沙丘往咸阳归。赵高希望我与‘父王’待在一辆马车，以免被人怀疑。但是我一口拒绝，他也没有办法。出发三日途中休息的时候，李由找到我，问：“公主应不理政事，以免自身陷入危险。”我不出声，他又说：“若是违背圣命，就会招来天下大乱。”

        我看着和离多年的李由说：“若你说服了自己的父亲，又何须在我这里废口舌。”

        “家父如今与虎谋皮，再无退路。而公主不一样。”李由看着很哀伤，他这样的目光我多年前看过。是他对我心冷的时候。可当初我不在意，如今也不会在意。

        “若是大公子继位，王子皆无事。若是公子胡亥继位，公主以为扶苏能活命么？”

        我闻言怒气说道：“依你之言，倒是像我亥弟是奸逆之徒。李由你再胡言乱语，就是对新皇不敬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越礼抱住我。“阳滋，我实在担心你。”他抱了我好一会儿，他松手时我立马转身跑了，脸颊已经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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