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骊山西行
子时，我仍睡不着，在床榻上碾转反侧。听闻殿外传来笛声，如行云流水，三日不绝。“阿忱，阿忱。”我轻声唤道阿忱，希望知道是何人在吹奏的。但阿忱没有应我，我起身拿起衣架上的红色绣着梅花的披风披上。我打开寝殿门，见门外无人候着。接连听到笛声传来，我寻着笛声走去到达了琳琅殿后院。
琳琅殿后院灌木丛生，西角种上了五棵梅树。中央的一块小平地上有一个石桌，平日我尝在此处品茗。
笛声仍是轻飘飘的传来，我未见有何人在此，一时嗔怪。不及片刻，笛声停，一个穿着月牙色衣袍的人从那棵由外向内伸向的樟树上跳下来。来人头上顶的白玉冠，青丝乌黑，杏眼似是一汪清水，有着说不出的明澈。他慢慢向我走来，到至我跟前，我只能仰头相望。
“你在此处作何？”我看着魏缭问道。
“想着你大概会睡不着，所以在这儿吹笛，望你睡得踏实。却没想到更是让你睡不着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中握得长笛，吸了一口气说道：“反正我也睡不着，你不妨教我吹笛吧。”他一笑，说道：“那好。”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短笛递给我，我指着他腰际上那支精美的长玉笛说道：“我要吹那支。”
他道：“这昭华之管1，有二十六孔。你初学笛，不易使用。待你将这六孔学会了，我再让你学昭华。”
“原来那玉笛还有名字。也罢，我听你的。”我接过他递来的短笛。他开始教我吹笛。
吹了一个多时辰，我准备回寝殿。走之前我问道魏缭：“你可预料将我送入齐国后让我受到大难？”他说道：“我若早知，必不会让你离开大梁。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安稳。”
我握着玉笛走进大殿，未看他。
五月，我随驾前往骊山，琳琅殿的侍女我只带上夷光与栩蝶，阿忱不用说，我去哪儿她都会跟的。邻行前公子高病了，齐良人请辞。
所以随行的后妃只有楚美人，我，王美人，杨美人。
公子们都还年幼，所以除了大公子扶苏以外，其他的公子都没机会随行。大公子才六岁，王后吩咐王夫人照养，还说了没让楚美人照看的原因。
到了骊山脚下，营帐早被提前到达的将士扎好了。
我坐在营帐里的席上喝水，侍女在整理用品。我对阿忱说道：“陪我去外面走走。”
阿忱点头，我俩走到营帐外，士兵侍婢都在各司其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我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仔细一看，正是赵嘉。
他站在离我十步之处的营帐前，他身后还有两个侍人。我走上前，经过他身旁时只看了他一眼，但并未说话。这种场合下，我们还不能说话。他一怔，低下头。
我前往王帐，蒙嘉站在账外。“大王在里面与国尉大人谈话呢。夫人要不等一等吧？”
真当我要出声说要告退，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珑儿吗？让她进来。”
蒙嘉低头说道：“夫人，请。”
阿忱撩开门帘，我走进去。阿忱站在外面。
魏缭站在里面，秦政坐与席上。这是我一进去见到的场景。秦政说道：“珑儿坐到寡人身边来。”
我前去坐在他身侧，不过离他有一尺之距。秦政对魏缭说道：“人选就如此定了。”
魏缭驳道：“此事不急于定夺，还望大王三思。”秦政不耐烦说道：“你退下吧。”
“是。”
魏缭转身退下。见他走出营帐了。我问道：“是什么人选啊？”我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后宫干政，乃是他的大忌。就算他这般爱护我，但我都不确定他是否会恼了。
没想到他一楼过我的纤腰。说道：“六月韩王纳地效玺，请为籓臣。韩使者来，我们要遣人在边境迎接。”
我问道：“这么一个好差事，不知大王意下何人？”
他说道：“廷尉李斯。”我说道：“此人文笔了得，足智多谋。”他对上我的目光说道：“尉缭中意大夫丁腾。他认为李斯与韩非虽师出同门，但是禀性不和。所以不易使李斯去。”
我点点头，觉得有理。问道：“大王最后如何决断了？”“派李斯。”
他的决策让我没想到，我只能回道：“大王的决策自然是对的。”他一笑。他又突然问道：“珑儿当初为何会想跟我回邯郸？”我想了想，说道：“三分在赵嘉，七分在秦风。”他闻言一怔，我含笑说道：“我初次见你，便是在许府。当时我就在想世间怎么还有比我漂亮的人。”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说道：“你倒是很会欣赏自己。”
我一蹙眉，“哪里想到后来，你把我掳道了郊外去，我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回城。我都要被你气晕了。”
他听完大笑，我任他搂着。头枕在他的胸前，能感受到他丰满的肌肉。我扬了扬头，看到他的下巴，我不禁伸出手沿着他的长眼摸摸。我感叹道：“阿政，你的眼睛真长。”
我们情不自禁地亲昵一小会儿。
蒙嘉便进来了。他放开我，我正襟危坐。
蒙嘉低着头说道：“奴才马上退下。”
秦政轻咳了咳，说道：“不用了，你有何事啊？”
蒙嘉低着头紧张道：“大王，宴席都摆好了。可以开始了。”
“嗯。”
我们起身赴宴。
到了宴席处，才看到已经坐满了人。
众人见到秦政与我来了，行礼道：“拜见大王，夫人。”
“免礼。”
秦政坐正席，在随行的后妃中我虽然位分最高，但终究不是正室。所以只能坐在其下侧的席位上，不过还是比其他的席位位置高些。我看向下面的人，除了三个妃嫔，就是几个随行的大臣将军。魏缭，杨端和，蒙武，李信。在看后面席位上的几个人，我见着了赵嘉，那几个人就应也是质子吧。
那个质子里面倒是有一人身穿月牙色白袍的年轻人见到我是一脸惊讶，我想其人必是好色之徒，也未在看看他。
待我回神，众人已经举杯。我迟了一步，立马举起杯。共饮。秦政看向王美人说道：“王姬琴艺甚好，不如弹奏一曲。”
王美人道：“是。”侍人抱来琴，王美人站在中间弹了一曲《高山流水》。众人无不喝彩，一方面确实是弹奏的好，另一方面王美人可是丞相王绾之女。之后，上了舞姬。
蒙嘉从秦政席上端了一盘肉给我，秦政对我说道：“这熊肉甚好。”大王桌上的菜式向来多一些。
我一笑，动了一下筷子，意思一下便不动了。烹制虽好，但我不喜这食材。这时，蒙武说道：“大王昨日桓将军已经到达上党，正向赶来骊山，向大王负荆请罪！”
我未看秦政，只听他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这些年桓将军为大秦东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这次谋赵小败非秦军之误，实乃赵军之狡猾。桓将军这次既然归秦，就直接让桓将军回咸阳休息，不用来骊山。”
下面的杨端和、李信本还担心桓齮被罚，现在倒是松了一口气。而魏缭倒是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斟酒自酌。蒙武道：“大王英明，臣日后必定为大王、大秦肝脑涂地！”说完，蒙武还不忘跪下行大礼。秦政又唤他起来。
这打了败仗，还不受到任何刑处，甚至连停职都没有。现今天下诸侯，怕是只有秦王了。我侧头看了看他，他正在夹起一块彘肩肉。他像是知晓我正看着他，所以对我一望。我们两目对视，我下意识低下头去。然后蒙嘉端起一个放着一块彘肩肉的小盘子，放到我的桌案上。那块肉便是他方才夹起的肉。
这时，我又抬头看向他。他笑着道：“夫人方才看着寡人是想吃这块肉吧。”
诶，谁想吃那块肉。恩典还是要谢的，我细声道：“谢大王。”说完，便我食用那块彘肩肉。
李信这时说道：“禀大王，副将樊於期逃逸。”秦政说道：“听闻正是樊於期带领十万将士前往肥义，才导致宜春秦军空虚？”
李信没有立即回答，其实大家也都知晓若无主将同意一个副将怎会带兵离开。这时魏缭说道：“正是樊於期之过。”
下面的几个大臣看向魏缭，魏缭继续道：“樊於期自知犯下大罪，所以才会逃逸。大王定要严惩此人。”
秦军这次在赵小败，这此失利一定要一个人来负责的。那樊於期许是明白桓齮对于秦之功绩，是秦不可缺少的将军。自知自己会完全被担下兵败的责任，所以才会逃逸。毕竟秦在赵死了十万人，这些账是要落在樊於期一人身上。
秦政吩咐道：“国尉你吩咐下去，得樊於期首级者，赐千金，邑万家！”我侧身见他脸色，面色严峻，犹如临敌。
宴会后，秦政让几个大臣去营帐谈政。其余人也都要回各自的营帐了，楚美人带着公子扶苏先离开了。齐良人与王美人相约去营帐便走走，杨美人带着一队士兵去外面骑马了。
我与侍女三人走向去往营帐的路上，一个白衣男子在离我十步远的距离立住。我认得他就是方才在席间看着我的那个质子。正当我走过他，只听他小声唤道：“嬴珑。”
那声音极小，但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我立即止住步子，侧身看向他。他对上我的目光就是一怔，难道他认识我？我仔细看这男子，面容俊朗，却没有些男子的气概，因是久为质子的缘故。同是穿着白衣，他怎么不及魏缭的十分之一。
栩蝶问道：“夫人怎么呢？”
我看了看左右，继续向营帐走去。到了我的大帐，我吩咐道夷光：“去查查那个穿着白衣的质子是哪国的？”
夷光得令就下去办事了，我看向阿忱说道：“那人应是认识我？”阿忱会意，栩蝶说道：“那人许是夫人故国齐国人？”
我一笑也不语。心里想：难不成这咸阳还有别的赵国质子？
过了半刻，夷光走进来。道：“夫人，婢子问过几个质子那边营帐的侍女。说那个穿白衣的质子是……”
栩蝶插嘴道：“齐国人？”
阿忱不满地瞪了栩蝶一眼，同我心中的想法一样。夷光继续说道：“说是燕国太子丹。”
闻言我一怔，几年前王兄还在世，燕赵联姻正是我与燕太子丹的婚事，不过后来春平君出师攻燕。我同其婚事也被取缔了，不过这人我虽知道也没见过啊。他怎会识得我？
夷光问道：“夫人可认识燕太子？”
我宁静地说道：“不认识。”我心中想到燕太子曾去邯郸拜见。“他许是认识我。”
见夷光脸上有疑惑，我向她说道：“不用理会。若在接近营帐赶走便是，免得人误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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