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溪畔村的大事
有人走了，有人也走了。
这应该是今天夏天发生在溪畔村里的两件比较轰动的事。虽然村子不算偏僻，但也由于自身地方小、人口少，所以任何一户人家发生一点什么事，大家一来二往地便一清二楚，更何况，是村头陈老三的儿子狗娃要去省城上学这件事。
狗娃的真名叫陈默，据村里的其他长辈说，狗娃小时候很黑，以前大家有一段时候甚至叫他黑狗娃，还好，打从陈默上了学，并且很争气地把邻近的几个村子的小伙子都比了下去，成为镇里为数不多、可以去省城读书的人之后。狗娃这两个字便渐渐地叫少了，而是直接叫他陈默，毕竟当村里的人去其他村做亲戚的时候，要吹牛自己的村子多好时，陈默也自然成为话题之一，可能大家潜意识认为的，要比年轻一代的事，最直接就是说村子里谁谁谁的成绩有多好。而狗娃这两个字说出来一点气势都没有，真还不如叫真名，渐渐地，大家也把快到嘴边的狗娃二字咽回肚子里，转而叫陈默。
不过也没差，默者，黑犬也。
陈默有个好爸爸，陈老三一直以来都负责帮村子里的人写公告，就是那种红底黑字，贴在他家对面那个公告栏，向村民汇报祭祖、修路、请戏帮子做戏等事项的报告，村子里当然不是只有陈老三会写字，但是陈老三的毛笔字是村子里写得最好看的，同时陈老三的学历也是村子里最高的，所以村长每一次都会带上一对柑子，拿上红纸，让陈老三帮忙写点东西。陈老三知道，读书有用，而且一辈子受用；比如他自己只是高中学历，但至少家里的电线他就有能力自己买材料去装上，而不是盯着电线手足无措。所以，他鼓励陈默读书。他知道，于生活，于未来，一定有一个时代是读书人的时代，或者现在就是个读书人的时代。
农村里长大的小孩，难免一走出家门就碰到左邻右里，各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还好，陈默并不怕生，所以当陈默还在咿呀学语时，靠着好看的眼睛和幼稚的声音，要遍了整个溪畔村每户人家的糖。
省城那座最有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今早已经被送到溪畔村了，不过包括陈默一家在内，全村没有人表露出一丝喜悦的心情，因为中午时分，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洪大队长去世了。很少人知道洪大队长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大队长这个称呼是很久之前他当生产大队队长时被人叫习惯的称呼，并一直沿用至今。
洪大队长今年九十多岁，他为人友善，而且打了一辈子的太极，身体一向硬朗，甚至昨天还能自己去菜园里浇水，陈默昨天还跟他老人家聊了好久——
“狗娃，你怎么有空回家啊？”洪大队长把空的木桶从田里挑上来，对着路过菜园，正对自己打招呼的陈默说道。洪大队长算是村里的老前辈了，他觉得称呼小孩子们用土名，会格外地亲切，他也是村里现在为数不多叫陈默为狗娃的人。
“洪老好！老师打电话跟我说，明天帮我把录取通知书带过来，所以我提前一天回家。”陈默高考之后，就去了镇上打工了，为自己赚些生活费，昨天才回到家。
“还是狗娃你有出息啊，这年头，从附近走出去读书的娃儿也没几个，更别说能去省城读了！”洪大队长挑着水桶，慢慢地走在泥土路上，他已经把全部菜都浇过水了。陈默把洪大队长的水桶接了过来，和他一前一后向村子里走。
“狗娃，你是读书人，以后也一定会看很多的书，我打了一辈子的太极，挑了半辈子的水。”洪大队长转头问陈默，“你说，这水是天上飘下来和地底冒出来的，那太极是怎么来的？”
“大概是人发明的。”陈默答道，洪大队长和平时一样，偶尔逮到陈默，喜欢问他一些古怪的问题。
“那人是怎么来的？”
“天生的……”陈默答道。这已经是陈默第3次回答“人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了，他之前甚至跟洪大队长讲过进化论，不过总是换来一声轻笑和一阵摇头。
“这一有人啊，就开始有了生老病死。”
“洪老，您说得不对，在有人之前，只要是动物，都离不开生老病死。”
“错了，动物只有生老病死，而人，不只只有生老病死。”洪大队长用手指了指天空，道：“有的人生而知之，有的人能预知吉凶，有的人更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这些，只有人有。”
陈默长叹一声，方道：“洪老，您那是……”
然而陈默还没把话说完，洪大队长就接过话，道：“迷信嘛，这两个字整整在我耳边回荡了几十年了，唉！”
洪大队长年轻的事陈默也有听说过，似乎是因为守旧不开放而吃了一些苦。陈默听了洪大队长的叹息声，于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
“狗娃啊，人真的很特殊，人活着为争一口气，人练功夫也是为修一身气……只是，人死了，他的气去哪里了呢？”洪大队长今天似乎话有点多，平时虽和蔼可亲却较少与人交流。
“这……”陈默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人活着争的那一口气应该是一种情绪，比如愤怒之类的；人练功夫的那些气，应该是思想或注意力集中到身体某个位置时而想象出来的感觉；人死了没有的那口气，应该是生命活动停止而呼吸的空气吧，这三者，似乎没有什么共通点。
洪大队长显然没有理陈默的沉默，而是继续喃喃自语。“怎么这口气吐出来，人就没了呢！”
一大一小两人路过村子里的公告栏时，洪大队长临别时又和陈默说：“狗娃，这口气去哪里了一直是我很想知道的问题，做梦也想！你如果在外面读书能读到，记得回来告诉我答案。因为太极比了一辈子，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好。”陈默应道。
只是，这人的身体里，真的能有这样一股气吗？陈默心想，从小洪大队长都会向陈默这帮孩子们讲神话故事、民间传说，仿佛他的脑子里装有数不清的神仙鬼怪，这股气的说法，大概也是他对武功的一种解释吧。
溪畔村不大，陈默这一代的小伙伴们都跟过洪大队长学了几年的拳脚，大概也是因为小时候农村里没有玩具吧，家家户户都把淘气的小孩向洪大队长那里送。这也是陈默很尊敬洪大队长的原因。
今早，就在洪大队长去世的前几个小时里，他还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认真细致慢悠悠地洗漱，而后喝了两碗粥当早餐；就在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他拿起扫帚扫干净门前，然后拖着一把木椅在门前的左侧晒太阳，他环看四周，眼神充满着不舍。晨跑的陈默还路过洪大队长的家前，他还习惯性地招了招手，喊道：“洪老好！”
洪老的儿子——另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一边嘴里还不停唠叨：“您这个岁数了，就别做那些个打扫的事了，交给其他干得了活的人吧！”
陈默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洪大队长缓慢地坐在椅子上挺了挺腰，右手将靠在墙上的扫帚提起来，而后重新将它靠在墙上，洪大队长看着他儿子，张口说：“儿子，我要走了。”而后，他靠在椅子上又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路过的陈默，总感觉“我要走了”这四个字很有魔力，似乎是来自极远方的喃喃自语，但又却是洪大队长清晰的声音。不过，陈默没有多想，他走到村口，做好了热身运动，而后开始晨跑。
等陈默晨跑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当他再一次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发现洪大队长的家门口挤满了人，他竖起耳朵听了那些人的话，才知道洪大队长已经去世了。
真的走了。
据说，洪大队长走得很安详，他沐浴着阳光，脸带微笑，连双手都很自然地交叠在胸前，离世时一点痛苦也没有。村子里有的老人说，他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所以把所有要做的事都做了，不留什么遗憾，真有福。
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是一种福气？
身为邻居，陈默一家人都跑去帮忙，因为洪大队长的亲戚不多，因为这里是溪畔村，一个全村都姓陈的村子，因为洪大队长是村里唯一的外姓，因为洪大队长平时对大家都很好，所以这个时候，大家都来帮忙。
几十年前，溪畔村来了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满身伤痕，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讨水喝。那是一个遍地战火的年代，几乎时不时地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所以这个小伙子也显得不起眼。好在，有一户人家端了水给他喝，不仅如此，还请他进屋吃了一顿饭。
后来，在流寇出没的村子，这个小伙子救了这户人家，报了这一饭之恩。小伙子懂得一点功夫，也由于赶跑流寇，得到了村子里大部分人的好感，小伙子在村子里安家，并娶了一个姑娘，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再后来，小伙子当上了生产大队的队长。小伙子姓洪，于溪畔村年老而终，这就是溪畔村洪大队长的故事。
据说，他当年也是练家子……
虽然再也不会有人跟村子里小孩们讲神话故事，再也不会有人问陈默生老病死之上是什么，再也不会有人大清早在田梗旁练太极……但是生活还是得过，而且更平凡地过。
过了两天，陈默带着录取通知书，走出了家门。当然这时候还没到开学时间，他只是要回去原来打工的洗车店那里，继续做着洗车学徒直到开学。
“就不回家了吧。”临近开学时，陈默心想，明天是学校的新生报到日，而且自己不久前刚回家过，家里也在上次让他把生活用品一并带出来，想必是别让他浪费回家的车钱。“也是，没必要浪费钱了，因为回去也只是要道别。“
陈默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趁着天色未晚，拖着行李上火车。
本来，陈默是想买硬座票，但很可惜已经没了。于是陈默选择了无座的票，还好，陈默抢到了一角车厢连接处的空位。
“还好已经快晚上了。晚上睡一觉，八个小时后醒来刚好可以下车。“陈默心想。“唉，以后每年大概只能回家两趟了。”
“从此，家于我，只有寒暑，没有春秋。”
远走求学，不外乎出人头地，不外乎想要有一番成就，想让自己过得好些，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些，于是，就需要陈默要争气些。
故事一开始需要铺垫，还好一口气写了4章，足够讲一个开头了，也请大家一口气看到第4章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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