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悟生死

山中岁月匆匆过，弹指一挥间，十年光阴如水流逝。

        微风轻轻吹开她额前的碎发，眸底依旧冰冷，只是到底不同往日了。最后一笔写下，泽漆放下手中的紫毫，定定地看着前方出神，听到扶桑树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泽漆一怔，许是师叔又来寻酒喝，捏了个诀走过去。

        远远的，就看到扶桑树下，站了两个人，泽漆知道他们，师伯新收的弟子中，这二人最为出众，不过，上清宫弟子不得随意踏入求如山，他二人为何来此？

        他二人本就不分伯仲，又有心争个高低，五年前寻得求如山之地，求如山少有人至，早先的时候，他们也不敢踏入半步，偶有听到这山上传出的琴音，便记在心中，今日倒让他们寻着机会来此，岂不乐哉？

        正要仔细打量求如山，就听到一声：“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泽漆显出身形，一脸漠然。

        许是没想到求如山中人会是个女子，还是个尚未成仙的女子，他二人一愣，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刹那间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泽漆看了一眼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心里也觉得奇怪，反倒是她身旁的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他二人早已修成仙身，如今天雷应下，是她？

        一道天雷落下，泽漆回过神来，“还不走？”极缓极慢却也极冷，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冷漠，一时间钟声响彻云霄，来不及多想，他二人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影浮动，泽漆眼睁睁的看着不断从四面八方齐聚的怨灵盘踞在空中，就连天雷也无法阻止，悲怮的哭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少无一不全，盘腿坐下，紧闭着双眼，口中喃喃念着咒语，渐渐的，她的周身泛着淡淡的蓝光，相互流转着四处散开，与黑暗中落下的天雷交相辉映。

        察觉到求如山的异动，云珩掐指算了算，眼睑微微跳动，分明时机未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上清宫的钟声响了九九八十一下，盘踞在求如山上空的怨灵尽散，天雷不断落下，耳边静得没有一丝风动，泽漆渐渐停下来，缓缓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那道白影，眸中的光微微跳动，最后了无生息的落下。

        许久许久之后，风轻云散，泽漆伸出手掌，扶桑花落在她的掌心，一阵风吹过，泽漆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竟能让师兄都变了脸色。”听到这一声，泽漆抬眼看去。

        起身行了个礼，“师叔。”

        任由他念念叨叨，过往的一切一下子窜入脑海，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泽漆的反应落在他眼中，施法助她稳定心神。

        “阿漆想起来了？”

        泽漆双手略略颤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多谢师叔。”

        “你要谢的可不是本座。”轻轻咳了一声，泽漆皱着眉看着他，觉得师叔莫名的有些异常，远远的瞥见那抹红影，心下明了，一个人转身就走，只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泽漆低着头，推开门，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案上的纸张，散落一地。走过去捡起一篇，回首之时，满屋子的抄满了经书的纸张慢慢飞至空中，那些字若隐若现，最后消散在天地之间。泽漆松开手，飘飘荡荡着也不知到何处去了。

        远远的站着一个人，泽漆走上前去，“师姐。”

        在见到泽漆的那一瞬间，紫苑的眸中闪过一抹欣喜，却也是淡淡的，“嗯。”

        泽漆低着头，“阿珩他——”

        紫苑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已转世为人，阿漆，你既已参悟了生死，情之一字，还是——”

        泽漆只是觉得纳闷，丰都之中，那人自称珩，若是她所料不差，云珩理应转世了才是，莫不是？

        “师姐，阿漆心中有数。”

        说完，抬起头看着紫苑，“师姐，阿漆还有要事，告辞。”

        “阿漆，你尽早归来。”泽漆眼尖地看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不自在，却也不放在心上，那道青影越来越远，紫苑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

        泽漆不说话，定定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踏入了城内，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城内一如既往，只是那股死气弥漫了这座城都每一个角落，找到了太卜府的位置，慢慢地向前走，最后，停在太卜府前，府前立着的白石不知被何人取出，倒成了吸食怨气的法器。顿了顿，泽漆抬脚向前，难以分辨的情绪泛起，泽漆推门的手微微颤抖。

        走到那处亭子，不知何时多了一处石桌，桌上放好了笔墨纸砚，泽漆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就看到那抹红影立在一旁。

        “师姐知道我会来这里？”

        令仪停下手中的动作，仍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绕过她，走到那处石桌前，默不作声地研磨。泽漆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这个女子了，走过去在石桌前坐下，执起笔将烂熟于心的经文一字一字地写下。她不是没猜出令仪的想法，只是有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埋着头继续写下经文，好半晌，头顶传来令仪淡淡的声音，“让你能看见那些怨灵，是我做的。”

        执笔的手微微颤抖，泽漆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假装什么都不在意，“从你施法探知我梦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她面色如常，声音却多了一丝喑哑，“谁不知那日我以一己之力破了那阵法，得了无上功德。”眸上长长的睫微微颤抖。

        泽漆看着她的侧颜，那一瞬，她竟是不可思议的软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却还是极力不让自己露于神色之中。

        泽漆看着她将仙力注入那墨中，每写下一个字，空气中的怨气便少了一分，泽漆不眠不休，写了七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令仪察觉到泽漆的目光，抬起头来，轻轻扯动嘴角，泛起一个笑容。

        一道光落在泽漆手中，泽漆低头看了看，竟是那枚玉佩。泽漆的眉梢缓缓松开，许久之后，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却将那玉佩紧紧握住，“师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西荒。”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发现的光，淡淡的应了一声。“妖族护法现世之后，妖族越发猖狂，师父算出妖君降世之地就是西荒。”

        泽漆点点头示意知晓了，对上她的目光，“保重。”

        “保重。”泽漆慢慢闭上双眼，似是思量着什么。须臾之后，才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既然令仪耗费心血也要度这一城的怨灵，那她历雷劫之时求如山上空的怨灵又是从何而来？苦思无果，泽漆慢慢出了这座城，尔后，回首望了望，施下结界，就要离去之时，见到前方缓缓驶来一驾马车，停在她的面前。

        车夫远远的见到城内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只觉得后背发凉，本来走这条路也是迫不得已，若非他一家皆在那人手中，他说什么也不会以身犯险的。待泽漆走近了些，他看了泽漆一眼，只觉得隐隐约约隔着什么，却还是下了马车，对着泽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阁下可知要如何出了这林子？”

        泽漆垂眼，“此路并非你能来的。”

        这一声极冷，车夫瞬间觉得一阵寒意席卷了他，哆哆嗦嗦的，“小人知道，只是情非得已，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泽漆摇摇头，指了最近的那条路，车夫瞬间反应过来，对着泽漆再一拜，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泽漆微微蹙眉，捏了个诀一探究竟，眸中的光闪了闪，极快地出现在那车夫之前，“你是什么人？”

        那车夫身子一软，“此事……此事……”

        泽漆只觉得心头的怒意难以压抑，握紧了双手，许久许久之后，手一挥，将那车夫送走。

        泽漆顺手生了火，南烛醒来时，眼前突然多了一簇火光，一旁坐了一个人，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眼来，声音微微喑哑，“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

        那一瞬，南烛有些恍惚，胸口没由来地一窒，眼前的人明明离他只有几步之距，却又好像隔了千重万重，不由得蹙眉，欲言又止，“阁下——”

        泽漆微微阖上双眼，不再多言。

        南烛定定地看着泽漆的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心头好像有什么缓缓流淌，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光，却还是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

        脑中不断搜寻着关于眼前这人的点点滴滴，却发现根本什么也没有。

        次日一早，泽漆睁开眼时，就见到他负手而立，“公子旦有所求，南烛定尽力而为。”

        泽漆思量了好一会儿，“青空。”

        反倒是南烛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由得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

        话音刚落，南烛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再睁眼时，息国王城就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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