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活着
云层上，杨戬和杨芙向着家的方向飞去，清风吹动流云，月光洒落千里，今晚的月色是那样柔和，杨戬的目光中也不觉多了些许期盼。
便在此时，心口又是一绞，杨戬不由呛出口血，又立时侧过头去，偷偷擦了。
体内的法力仍在横冲直撞，杨戬手按胸口，颇感狼狈，心下更觉恼怒：“怎能如此回去见爹爹和大哥？”
杨戬按捺住心中激动，转头温声对妹妹道：“芙儿，一会儿别打扰二哥，二哥要施法加速了。”
杨芙也想赶紧回家，点头道：“好。”
但见一点一点的荧芒凝聚在杨戬身周，夜风吹拂起他微弯的长发，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只一会儿，便沾湿了鬓边的碎发。
四周的景色不断变化，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就回到了当初的村子，可是这里已经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地方了。
村子早已被摧毁，成为一片废墟，村里那棵被雷劈了，还要顽强活着的老榆树也不在了。
一落地，杨戬身子便蓦地里一晃，差点软倒在地，杨芙伸手去扶他：“二哥，怎么啦？”心下奇怪：“驾云快些，便这般费力么？”
杨戬内衫已然湿透，忙给自己施了清洁咒，才松了口气，由着她扶住。
杨戬这一番运功抵抗用时虽少，其实比之两年前更为凶险，但他到底在见爹爹和大哥之前，让体内逆行的气息尽数归顺了。
杨戬微微一笑，脸上神采焕发，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道：“芙儿，我们可以去见爹爹和大哥了。”
两人沿着记忆的方向过去，很快就见到了那个吞噬了父兄性命的深渊。
小时候只觉高不见顶、俯不见底的悬崖，如今瞧来也算不得多高多险。
但两人望一眼崖底，却不约而同的颤抖了一下，杨戬安慰道：“别怕。”杨芙抓紧了杨戬的手，说道：“我……我不怕。”
杨戬握紧杨芙的手，带着杨芙纵身跃下。
山崖底下常年不见天日，湿气浓重，树木不盛，杂草却多，放眼望去，黑黝黝的一团，不时有翕动声响，不知是风声，还是野兽穿过灌木的声音。
杨芙看着前方，却愣着不敢动，眼眶渐渐红了，爹爹和大哥就掉落在此处，五年了，他们现在才来祭拜，岂不是太晚？
杨戬也是怔了一会儿，才哑声道：“走吧。”
杨戬牵着杨芙的手向前而行，淡淡的光芒浮现，仿佛月光洒落下来，映亮了周围。
光芒的尽头，是两座孤坟，木质的碑有些微的裂纹，长满了青苔，隐约可见碑上的刻痕“父亲杨天佑”、“大哥杨震”。
木碑上的字，每一个都深深嵌入碑身，一笔一画都像刀刃般锐利，笔锋凶狠得简直要透到木碑的背面去。
杨芙辨认出，那是杨戬的字迹。
杨芙有些不敢置信，转头望向杨戬，颤声道：“这……这是爹爹和大哥。”
可是，是什么时候……
杨戬没有答话，望着墓碑，兀自怔怔出神，眼光中是再不掩饰的伤感和怀念。
“今个儿是小戬生日，难得震儿你也在。一家人能这么聚上一聚，那是比什么都强了。”
“你呀，就你得意，这一聚比什么都强？当然强了，害我下了一上午的厨。”
“傻瓜，真以为大哥会计较？切，笑话，大哥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
那些回忆，亲切得就好像分别在昨日。
扑通一声，杨戬跪倒在墓前，杨芙也跟着跪下，杨戬轻声道：“爹爹、大哥，我和三妹来看你们了。”
山崖下风声呼啸，仿佛真有人在回应一般，杨芙一怔，抬头望去，她其实怕鬼，这会却瞪大了眼睛四处搜寻。
但风过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就像逝去的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一阵寂静里，突然响起一声啜泣，却是杨芙忍耐不住，哭了起来：“爹爹，大哥。”
杨戬伸手搂过妹妹，让她靠着自己哭泣，道：“哭吧，芙儿，哭一会儿就好了。”杨芙抽泣道：“二哥……你……你也哭了……”
杨戬微愣，手触及到脸上的冰凉，原来，不知何时他的眼泪也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杨戬很少落泪，自那一天之后，更是如此，即便流再多的汗水，再多的鲜血，也不肯流泪。
可此刻跪在父亲和兄长的坟前，他仿佛又是那个有父亲母亲关心，有兄长爱护，有妹妹喜欢的杨家二郎。
杨戬突然什么也不想顾及了，只想好好哭一场。
他抱住妹妹，泪水夺眶而出，哭得像一个归家的孩子：“三妹，我们回家了，终于回家了。”杨芙哽咽的点点头。
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了下来，哭过之后，两人心头空荡荡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杨芙瞧见墓里许多杂草，默然起身去将杂草一一拔了，杨戬半跪在墓前，轻轻用手抹去碑上的青苔，又唤来清泉，将木碑细细清洗干净。
杨芙看着木碑渐渐露出原来的颜色，庆幸道：“二哥，幸好你回来看过爹爹和大哥，不然我们回来了，也见不到他们。”
杨戬手抚过右臂的齿痕位置，不觉想起五年前的黑夜，他将妹妹留在木屋里，独自向山崖下奔去，在崖底，看见了父亲和大哥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安静了良久，杨戬忽然问道：“三妹，二哥害死了爹爹，害死了大哥，你有没有恨二哥？”
他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悲喜，或许也确实没有什么悲喜可言。
他跪在这里，心头第一次平静得好似一片镜湖，湖面清晰的映出过往的一切，那一份罪孽也映照得明明白白。
他是在问杨芙，也是在问面前的父亲和大哥，也许更多的，是为父亲、为大哥，问罪自己。
“二哥，怎么这么问？爹爹和大哥的事情跟你……”
杨芙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但立即想起，正是因为杨戬动用了法力，天庭才发现了他们。
过去五年的种种往事，刹时之间如电光石火般在杨芙心头一闪而过。
“为什么二哥总要说是他错了，为什么二哥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爹爹和大哥，为什么二哥自小就安静少语，好像总是很难过的样子？”
可是五年前的事情，不是二哥的错。
杨芙抬起头，问道：“二哥，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动用法力，那你怨我吗？”
“不，不是的……芙儿，那跟你没有关系的。”杨芙的话大出杨戬的意料，不，那是他的罪孽，不该让三妹背负，“是我不该动用神目，不该使用法力，让天庭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神目……杨芙心想，原来二哥额上那道淡淡金痕就是神目，可是再次见面以来，她却没有看见，想来是二哥修行法术后隐藏起来了。
不愿回忆的痛苦涌上心头，杨戬的心一阵抽痛，低声道：“我天生神目，就算没有这次，就不会有下次吗？我早晚会引来天兵天将……早晚会害死我们一家人！”
杨芙慢慢走到杨戬身前，她看见他的眼里凝集着浓郁得散不开的痛楚。
她凝望了片刻，然后张开双臂，就像杨戬无数次安慰的拥抱她一样，温柔的抱住了杨戬。
杨戬愣愣的低头看她，脸上显出些茫然：“三妹……”
“二哥，天生神目也好，身怀法力也罢，就算引来天兵天将又怎么样，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二哥你做错了，因为不管是二哥，还是我，或者是爹爹、娘亲、大哥……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看到亲人遭遇危险，都一定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的去救的。”
杨芙停顿了一下，心里有些后悔，那时如果不是她一时贪玩，也不会变成这样。
杨芙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温声道：“二哥，爹爹和大哥的事情一点也不怪你，也不要说什么恨不恨，我不怪你，自然更加不会恨你，你是我最崇拜，最喜欢的二哥，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永远都是。”
杨戬身子不住颤栗，眼眶早已湿润，崇拜、喜欢……
三妹，你总是对我很好，无论我做了什么，你总也会护着我。
杨戬紧紧抱了杨芙一下，脸上却露出深深的寂寞之意，低声道：“三妹，谢谢你，你一直都站在我身边，二哥真的很开心。”
他一边缓缓松开手，一边说道：“三妹，对不起……二哥不该跟你说这些事情的，但二哥还是希望你能记住今天二哥说的话，等你长大些，也许你会明白，有些错，错了就是错了，那是不该逃避的。”
杨戬有些失神的望向父兄的坟墓，待救出娘亲，有娘亲陪着三妹，他也该来这里向爹爹和大哥陪罪了。
也许三妹会难过一些时间，但有娘亲陪着她，她就会渐渐忘了伤心，忘了他。
杨戬忽然庆幸妹妹还小，因为那样，她忘记他会更容易些。
杨芙感觉杨戬的神情有些奇怪，他说着他开心，却不像有多么高兴的样子。
听到他说谢谢，觉得自己安慰得很好的杨芙还是非常自豪的，她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很好很好，但听杨戬越说，越觉得不对。
听到杨戬说“等你长大一些”，杨芙还只是撇撇嘴，等听到杨戬说“错了就是错了”的时候，杨芙就觉得很是奇怪了。
杨芙问道：“二哥，什么叫错了就是错了，什么叫不该逃避，你不会觉得是你害死爹爹和大哥，所以想自杀谢罪吧？”
话是疑问，却是斩钉截铁一般。
杨戬大吃一惊，只吓得后退几步，险些撞上身后大哥的木碑，杨芙也没想到自己一猜就猜对了，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倒真是一个天大的意外了。
杨芙虽然自小给宠得娇气，却是肆意率性，向来胆子比天大，不惧生死，说起死亡来，也只当寻常，于是就这么随口说了。
而且她若觉得一些事情有一分奇怪，心里不免会想一想，只要有了三分的可疑，从她嘴里说出来，便带着十分的笃定了。
这件她自己尚且不确定的事情，一说出口，就好像她已经坚定不移的深信了。
杨戬年纪尚轻，还未成长为后来那位冷漠深沉的司法天神，因为对亲人的悔恨和对幸福的渴望，他时时挣扎在到底是应该活下去，还是该以死给父亲和大哥赔罪当中。
他对“活着”充满了厌恶，对“死亡”满是期盼，但肩上的责任，求生的本能，对未来的向往又让他渴望着一线希望。
多年来，他都在生与死的缝隙间摇摇欲坠，以至于今夜听到杨芙那样肯定的说出“以死谢罪”之后，不由得心神大乱。
杨芙猛地伸手攥住杨戬的手腕，她大怒之下，力气颇大，扯得杨戬踉跄了一下，怒道：“二哥，你真是这么想？那我刚刚的话真是白说了！好好好，你既然要以死谢罪，怎么不干脆带上我一块儿？”
人在怒气之下免不了冲动，杨芙更甚。
杨芙手腕一翻，变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塞进杨戬的手，把杨戬往墓前一推，冷冷道：“就在这里吧，当着爹爹和大哥的面儿，既然是赔罪，也要赔得干脆利落些，二哥你先死，我随后就来。”
杨戬手握长剑，呆呆看着父兄的坟墓，反应不过来。
说一句实话，家变之后，杨戬是完完全全的宠溺了妹妹五年，因此，他甚至都忘了自家妹妹原本是娇纵刁蛮的性格了。
杨芙见他没有动弹，冷笑道：“怎么，不敢动手？那我先来！”一把夺过宝剑，往脖子上抹去。
“芙儿，不可。”杨戬叫道，他手指扣住剑身，用力一转又一丢，便震得杨芙脱手，长剑在空中划过弧线，落进草丛里。
杨戬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伸手去摸杨芙的脖子，声音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芙儿，芙儿，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杨芙哼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二哥，我告诉你，你如果要自杀，我第二个就跟上来，我看你怎么对得起爹爹，娘亲和大哥他们。”
杨戬痛苦的闭上眼睛，杨芙任性得让他害怕，说自杀便自杀，连一丝犹豫也没有（某差点被杀的断臂神雕大侠表示：她下手真的是贼干净利落）。
杨戬不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他拼命回想过去的五年，心中愧疚至极，也许因为是流离失所，也许是因为生活困苦……
当然，他下意识的觉得自家妹妹是顶好顶好的，也就完全忘了杨芙是怎么留在昆仑山的了。
但不管他有没有想明白原因，目前最清楚明白的事情已经摆在杨戬面前，杨芙就给了他两条路，要不然一起死，要不然一起活。
杨戬嘴唇微张，说道：“芙儿……我……”
杨戬一个也不想选，心中甚至突然生起一个想法，即便神仙也很难改变人的思想，可如果以强大的法力强行改变人的记忆，人的思想一时也许会察觉不同，但时日一长，本身便在不断变化的思想就会随着记忆的改变而变化。
杨戬还没决定是否付诸行动，杨芙便已心软了，她不想看杨戬为难，说道：“二哥，我知道你因为爹爹和大哥的死一直在责怪自己，你动用神目并没有错，但不能否认的是爹爹和大哥是因此而死的。”
杨芙抬手指着父亲和大哥的墓，说道：“可是，二哥，我要告诉你，爹爹和大哥他们绝不会怪你的，甚至换成是我，如果当日你救下的是爹爹，或是大哥，而我就只能躺在这里，我也一定不会怪你。”
杨戬心头一震，不自禁伸手拉住杨芙的手，像是想要借此确定她还活着，杨芙回手握住他，叹道：“二哥，我们是一家人，如果家人之间都要说什么连累，祸害，说什么恨和责怪，那还是一家人吗？”
家人……
杨戬不觉一阵恍惚，记忆里的呵斥，右臂上的齿痕，风雨里的宣誓在一瞬间全都涌入他的脑海，他眼前的世界顿时变成了一片黑暗。
那些，是被他命名为“家人”的责任，也是他度过一切艰难险阻的信念，却也同时是遮掩他眼睛的黑暗，他每前进一步，都在走向黑暗的更深处。
杨芙想起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声音变得柔软，说道：“二哥，你好好想想爹爹和大哥的为人，想想他们以前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他们倘若尚在人世，看到你这样，该会多么难过。”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忽而劈开缝隙，有光芒洒落，杨戬停住了脚步，仰望那明亮的光芒。
杨戬听见妹妹的声音，看见她明亮的眼睛，看见她微笑说道：“二哥，爹爹和大哥若有知觉，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希望我们活下去，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活下去！
杨戬耳边斗然响起凄厉的山风，山风中回荡着杨父声嘶力竭的惨呼：“震儿，小戬，小……”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父亲未尽的话：“震儿，小戬，小芙，活下去。”
以前他一直不敢回想父亲临死前的惨呼声，他怕他一想起，魂魄便不会管母亲和妹妹，随父亲一起坠落下去。
父亲只是希望他们活下去，可他却全然没有想起过，父亲本来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热爱家人的人。
泪水滑落脸庞，杨戬眼前的黑暗崩塌了，万丈光芒顺着裂纹照耀进来，黑暗无力的消退，光芒照亮了一切。
杨戬突然搂住杨芙，哭着道：“三妹，爹爹掉下去的时候，还在喊着我们的名字，还在喊我们的名字……”
杨芙怔怔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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