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最好听话些
自上次跌落液池，苏宸羽便被拘在了乾明殿内，不得外出。
至于上朝什么的，沿大周旧例，皇帝未亲政前，奏折经三公合议便可加盖玉玺，直接予以批示，不必报由皇帝裁决。
所以这些天，苏宸羽压根没事做，连奏折的影子都没见过。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仍有五封奏折，经由层层之手，落到了苏宸羽的手中，每一封都是太尉大人平叛的捷报，每一封最后都由伏诛两字结尾。
苏宸羽心下微凉，这是敲打，更是明晃晃的警告！
仿佛下一秒人头落地的就是他。
尽管灵魂二十六了，每次看到乾明殿总管太监陈忠，双手举着托盘向自己走来时，苏宸羽仍难以压抑内心的紧张。
晚上更是噩梦连连，天地间被白茫茫大雪覆盖，身穿黄色服饰的人被一个个砍掉脑袋，滚烫的鲜血融化一片白雪。
血肉模糊，苏宸羽辨不清他那五位皇兄的样貌。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京城下起了大雪，而太尉大人也凯旋回朝了。
乾明殿里的火盆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紫砂壶中的茶水滚沸。
苏宸羽撑起精神，任由秋姑姑给自己穿上那繁复的龙袍，然后率领群臣去京郊大营，亲迎太尉大人凯旋归来。
雪地路滑，马车行驶缓慢，堪堪在正午吉时之前赶到。
旌旗猎猎，战鼓擂动，马蹄声由远及近，披甲的队伍从中间裂开，从千军万马中奔驰而来的正是太尉大人。
群臣相迎，竟齐刷刷的跪了下来：“恭喜太尉大人凯旋回京！”
苏宸羽双手拢于袖口之中，手指深掐掌心，才勉强立住双腿，以免也跪了下来。
楚铮坐在骏马之上，眼眸修长锋利，心中暗忖，这小皇帝不光命大，竟然还添了几分胆色。
苏宸羽伸手接过侍从呈上的酒杯，向前两步，朗声道，“朕率群臣，亲迎太尉大人回朝！”
楚铮翻身下马，单手接过苏宸羽手中的酒杯，却没有要饮的意思。
他嘴角含笑，直视苏宸羽，反手将酒杯朝下，让酒水撒在了残雪中。
苏宸羽面色愕然，昨日礼部呈上的议程中，并未有这一步。
楚铮却挑了挑眉，冷冷的看着苏宸羽。
“我……朕……”苏宸羽咽了咽唾沫，亲自转身从托盘中斟酒，再用双手递给了楚太尉，“敬太尉大人，开疆拓土，保万民安稳。”
楚铮这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围观的群臣心中皆是长舒一口气。
繁复的迎接礼仪后，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回长安城。
队伍中央的明黄色马车里，苏宸羽依在靠背上喘粗气。
他内里亵衣汗湿，冰凉透骨的贴在后背上，额头上却是一片滚烫，一凉一热激的苏宸羽几欲昏迷。
这个太尉大人，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紫光阁，红墙瓦碧，汉白玉砌。
楚铮径直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与小皇帝平行，众臣也不敢制止，还有些大臣甚至拜倒，举酒拍马屁。
“攘外安内，太尉大人是大周之福啊。”
“叛臣伏诛，死有余辜，实为大快人心。今日这庆功宴，办得好呀！”
"太尉大人是大周第一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尔等佩服。”
楚铮眼睛扫过紫光阁内众人，淡淡道，“众位大人过誉了。”说罢，视线挪至苏宸羽身上，道：“皇上认为呢？”
苏宸羽占了这小皇子的身体，实在说不出死有余辜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思忖了一会，才开口道：“太尉大人结束战乱，平定山河，对万民而言，乃是大英雄。”
殿内众人便纷纷跟着称赞。
楚铮不动声色的望向苏宸羽，看他神色一片坦然，心里暗道这小皇子是真长进了。
苏宸羽略侧过头，避开楚铮的目光，吩咐道，“开宴吧。”
丝竹声声轻柔，身着轻透薄纱的歌姬翩然起舞，眉目含情，体态婀娜，勾的满堂喝彩。
歌姬献完舞，四散到宴席中伺候。正中间领舞的女子姿容艳丽，俏生生落在太尉大人身侧，引的好一顿恭维艳羡。
楚铮兴致颇高，他举杯示意，众人受宠若惊。一时间觥筹交错，殿内气氛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待楚铮再回头时，龙椅上已空无一人。
楚铮盯了龙椅一瞬，便有心腹上前禀报：“大人，皇上约在两刻前起身往暖阁换衣裳，陈忠公公不慎洒了盏茶。”
内侍到贵人前伺候，首先就要挨过忍痛这一关，莫说是盏热茶，即是滚烫的沸水都不会抖动一分。
陈忠是宫中老人了，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楚铮愈发觉得有趣，他故作微醺，搂着舞姬往暖阁方向走去。
紫光阁在御花园和液池中央，春花秋月，夏荷冬雪，一年四季都有好景色。皇室宴会多在此举行，因此后殿暖阁里常备厢房，供贵人们歇息小憩。
楚铮走出正殿，眸中微醺尽数散去，他一把推开怀中女子，冷声道，“滚，不想死就闭上嘴。”
陈忠眼尖，远远瞧见楚铮，忙晃着拂尘跪下请安：“请太尉大人安，皇上在里面呢。”
楚铮挥了挥手，一众内侍便退了下去。
他无需避讳，径直推开了暖阁的门。
苏宸羽白日里着了风寒，喝了提神汤药才勉强撑到了现在，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耗费心神。
一阵寒风吹来，他隔着珠帘，隐约看到一个挺拔身影。
“秋姑姑？”苏宸羽问。
楚铮没有回答。
珠帘声清脆，太尉大人一张冷脸映入眼帘，苏宸羽心中一窒，忙坐直了身子，恭声道:“太尉大人。”
他想了想，又担心因提前离开而惹恼了楚铮，补充道，“我夜里感了风寒，实在……实在撑不住了。”
楚铮与他隔了一点距离，目光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脸上潮红，眉目倦怠，倒也不像是说谎。
苏宸羽察觉楚铮目光扫过双手，担心楚铮猜疑是什么暗器之类，忙伸开手掌，手心中是枚麒麟冰玉。
他身体风寒发热，正握着这枚冰玉降温。
楚铮的眸光在那枚玉上停留了一瞬，问道，“这玉，是谁给你的？”
“是从小抚养我的韩太妃留给我的，据太妃说，这是她入宫时，母族给她的嫁妆。”苏宸羽顿了顿，小声问道：“太妃母家在燕北，在宫里，她总是给我念叨燕北的风光，不知太尉大人可曾去过燕北？哪里的风景如何？民生又如何？”
楚铮没有回答，怔愣了半晌才道：“即是故人留下的，便好生收着吧。”
“嗯……是，太尉大人。”
苏宸羽不敢再言语，紧张的用手指一圈圈缠绕着麒麟佩的红色璎珞。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苏宸羽微垂着脑袋，露在外边一截脖颈白皙而脆弱。
楚铮觉得眼前这个小皇帝，有些变了，之间见到他了也怕，但是缩手缩脚的，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惹人生厌，可现在，怕还是怕，只是，却像一只兔子了，前一刻还瞪着眼睛机灵的厉害，这会又耷拉着耳朵胆怯的可怜。
“你好像很怕我？”楚铮也不急着回宴，突然问道。
“呃……我，是比较害怕。”
“呵，因为我杀了你几位皇兄？”
“可能是吧……我……我怕你杀我。”苏宸羽摸不清楚铮的来意，便老老实实回答。
楚铮嗤笑了声，往榻前走了两步，他伸手捏住苏宸羽的下颌，手上用了三分力，迫使苏宸羽仰起头。
苏宸羽一下疼得说不话来，黑亮的眼珠上浸了层水雾，硬撑着没落下泪来。
这倔强又委屈的样子，惹的楚铮难得心软了一次。他撤了手中的力量，缓了音调说：“你最好听话些！”
苏宸羽失了禁锢，急促的喘着粗气，忍着哭腔说：“我……我会的。”
楚铮心下舒畅，酒气也散了大半，转身离了暖阁。
苏宸羽斜倚在软枕上，有一种劫后重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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