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生死无谓
阳光歪斜着穿透密布的树叶，稀落地洒在他们的发间，照得他们疲惫的面庞闪闪发亮。
他们已在山中呆了几日，直直的往破石峰而去。此时已能望见那峭立的石壁，可以看出当时的仙门距离山外并不遥远，远不是人迹罕至，无人可触及之处。
陈汐月失了初入山间的兴致，无趣地摆弄着垂在胸前的辫子，另一只手垂握着绿水，以防备可能危险。她身上黑色的衣服比先前脏了不少，只剩下脸面和发辫梳洗得干干净净， 稚小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些成熟，看到将至破石山下，终于升起一丝欣喜，扯着他向前奔去。
陈风找到上次来时攀爬的路线，想再循着此路上去，也能方便一些。
至崖下，往上看去，挺拔陡直的崖壁似直立的枯木，浮凸下凹的崖石交叠着向上生长，直至崖顶上长出一颗颗峥嵘的古树，横斜着四散如伞。
今时犹能看到被匕首割出的划痕，混乱的朝上蔓延，陈风看着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些自豪地向小姑娘说道：“我很厉害吧？”
陈汐月轻轻点头，又仰头望去，问道：“你不怕高吗？”
“那是自然，难道二姐害怕？”陈风眯缝着眼，想要望见山巅处的几字，仍如先前在远处般，看不清分毫。
“怕与不怕，要上去了才知道。”陈汐月仔细瞧了一会，问道：“我们要怎么上去？用这个？”她掏出早些时候陈风让她编的长绳。
陈风笑道：“就是它了，收好自己身上的物件，别上了半道掉下东西，砸到小动物啥的。”
他接过长绳，一端系在陈汐月的腰间，打了个死结，一端系在自己身上，拽了一拽，十分牢靠，将自己和陈汐月带的杂物都收入竹篓中，封的严严实实。陈汐月仅留下一枝绿水负在身后，一把匕首置在腰间。
他们这次准备的较为充分，陈风有做了护手护膝，不至于像上次那样伤痕累累。
陈风提了口气，“上了。”
说罢即纵身起跳，向上而去。
他说的豪气万分，行动起来却是小心翼翼。没有了师傅的照看，身后还缀个小姑娘，比上次来时还要紧张，认真的寻着可落手之处。
他看的仔细，攀爬得速度更是慢极了，不时的回头看她有没有不适。
上爬了不过数丈，便发现陈汐月的面庞变得煞白如雪，眼睛直盯着干枯的壁面，不敢向上望，也不敢向下看，手中紧拽着绳子，手指攥得青白，却控制不住晃荡的身子。
小姑娘眼中水汽丰盈，泫然欲涕，紧紧咬着嘴角，仍是倔强地攀着绳子，小手交替抓握，慢慢的向上挪动着身体，宛如蠕动的幼虫。
陈风看着难受，拽了拽绳子，说道：“我们还是下去，换条路走。”
她停了下来，抬头上望，看向不远处的他，又跃过他，望向极远处的崖顶。她露出了一个比哭更加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向上爬动。
陈风停下等了半晌，将自己固在崖壁上，看她犹不放弃，他提起手中的绷紧的绳子，向上拉动，硬是将她拖起。
陈汐月松开手，垂下头看着自己离崖底越来越远，轻轻喘息，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你一定要来山里？”
……
“为什么你一定要上这山？”
……
“你会死在这的！”
……
她猛然张开眼睛，看着又离地上远些，有些目眩神迷，如梦呓般的声音回答道：“我若是就此离去，今天是平安无碍，但总有一天会死在这条登天之路上。”
她仰望着天上悠悠白云漾荡在山顶树尖，轻声说道：“修行若爬山，只到了山脚，度上一节，遇微末困顿，便就此退却，那我修的什么行？”
“人有穷力时，自不可为不可为！”
“我不喜欢这句话！”陈汐月紧绷着脸，声音平淡却尖锐，“山不让我行，我偏要行。若是我登不了山，便去了此行，弃了此身，一了百了，就此归去。”
陈风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心神颤动，既是愤怒又是忧伤，问道：“生死无所谓？”
陈汐月缓缓闭上眼眸，脑海中印迹渐渐暗淡，轻声道，“执我心念，行我所行，为我所欲，求我所想……”
声音渐暗，终究没说出那“生死无谓”，便已昏睡。
……
鲜红的太阳如火般沸腾燃烧，想要炸开如烟火般的灿烂光彩，将天地照得透亮，却被世界约束，慢慢沉寂下去，只染红了大片大片的云彩和枯黄的崖壁。
陈汐月盯着面前缓缓平移的暗红色石壁，呆呆地愣了一会，才回想起先前上崖之时，那种如梦似幻的呓语，轻轻地吐露气息。
“嗯？醒了？”陈风停身问道。
“嗯。”她这才发觉身下熟悉的气息和触感。
女孩小心地晃了晃身体，发现绑定十分牢固，便放下心来，伏在他的肩上，双臂抱紧，闭目沉默，许久后轻声说：“谢谢你，没有放我下去。”
陈风看她并无大碍，向着既定好的落脚地点爬去，大声笑道：“此去一往无前。”
……
夕阳垂落，夜色深沉如暗渊，临渊的崖壁上蠕动着的黑影慢慢变缓，直至静寂，只剩下风儿独自呼呼，吹起黑发如花。
他们窝在一个窄小的石凹处，紧贴着、紧固在石壁上，宛如圆润的黑墨点在暗黄纸张上。
两人默默地看着无垠无极的幽暗，默默地啃食着手中的肉干，无边的恐惧自心底悄悄蔓延生长，一直延伸到漆黑的黑瞳中，眼眸间的慌乱愈来愈浓烈。
陈风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见她毫无反应，一指弯曲，在她的脑门上狠狠嗑了两下，指力强劲，震得她脑壳发麻，身躯一抖，手中捏不住肉干，落下崖底。
陈风看她惊醒，只当做没瞧见气恼的表情，对她笑道：“二姐，先别睡了，我给你看个好看的。”
他手掌摊开，手心中空无一物，握紧又展开，一团淡黄的光晕凝成土黄色的光粒，自手中跃起，跳耀在指尖之上，带起一道黄色流彩。
光粒自他手尖跳到她的手上，在她的手上停了数息，跳过肩膀，爬过泛白的脸颊，落在了她的头顶，逸出丝丝暖意。
陈汐月歪头看他，嘴角含笑，问道：“就这？”
陈风提着心气，不敢开口作答，抬手捏过她头顶的光点，轻托飞起飘在身前。猛然长呼，吐出一团浓郁的灵气，团团旋绕包裹着光粒，形成淡白色的光环。
他手指轻弹，光环飘飘摇摇，斜斜飞往天中，愈凝愈紧，愈远愈亮。
“看好了。”他双手捂住耳朵，示意她跟着自己的动作将耳朵捂好。
女孩刚把耳朵捂上。
那颗光环骤然炸开，漆黑的夜空猛然大亮。亿万颗纯白的光粒自光环中飞散坠落，宛若垂天的雨帘，扣住了这方世界，白色的垂线缓缓下落，尾端飘散出七彩的光霞，恍如飞天的彩雀临死之前散尽漫天的飞羽，直坠沉眠之地，壮阔而凄美，为黑暗的世界余留下绝美的一刹间。
“好美……”陈汐月的眼映着五彩斑斓，直至彩羽淡去，她回过神，眼中波光流转，清亮明媚，又说道：“真美。”
“二姐喜欢就好，不枉费我琢磨了这么久。”陈风嘿嘿笑道。
她放下捂着耳朵的小手，眨了眨眼睛，说道：“其实这烟花没有声响？”
陈风哈哈大笑，说：“这又不是真的烟花，当然没有炸裂的声音，只是想让你更加真实的体验一回。”
他看了看她又说：“你刚才的动作很可爱。”
陈汐月轻哼一声，摇了摇头，靠在墙上，倚在他的肩头，指尖轻摆，一粒微光照亮眼前的黑暗。
她漆黑的眼瞳亮晶晶的如同暗夜中的星芒，沉默片刻，说道：“现在想来，我刚爬山时说的那番话，好不像我。”
“我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呢？”她皱眉思考。
“你是不是很怕高？”陈风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
“嗯？”陈汐月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很怕，至少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害怕。”她晃动脑袋逐去这个想法，却撞到陈风的脸颊，又转了回来，继续说：“至少还有其他的因素。”
陈风一点就透，说道：“二姐的意思是这山崖对你产生了影响？我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陈汐月眯着眼回想这爬山以来的感受，隐约觉得就是山壁对自己有刺激，于是问道：“你认为我像是不管不顾，任性自为的人吗？”
陈风不好作答，但总觉得她是这样的人，轻轻点头，嗯声应道。
“哼，就算我是，我也不会这么口无遮拦地说出来的！”她恼怒地说。
“唔，当时就好像，嗯，怎么描述呢。”陈汐月平静下来，剖析自己，“就像是它让我处在最危险的困境中，并让我在不自觉中，扬起心底最深沉的心念，不由而然地吐露出。”她的声音更加严肃，“然后形成某种执念，烙印在心底。”
她的眼神飘向陈风，“或许我以后就会变成那样的人了。”
“那可不行，这不成了小妖女了。”他嬉笑道，瞄了眼她白嫩的脖颈，又说：“你有这样的感觉，而我没有，许是因为它见你求道成仙之心不强，于是强行施加意志，想激发你的求生求道之心。毕竟我们走的是一条仙门的入门之路，或是如今还留有些许残念。”
陈风看她眯着眼，似睡欲睡，说：“困了就睡吧，明天我们下去，再寻他路。”
陈汐月轻叹一声：“不行，上来就下不去了，必须走完这一路，不然有损于心。”
他拍了拍她的脑袋，裹好身上的被单，“睡吧，明天再说。”
“嗯，小风，谢谢您。”
“哈哈，大恩不言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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