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祸国10
雕花屏风后探出一张少女的脸来。
少女梳着分消髻，耳后垂着一束青丝垂在肩上，春桃般的面上沁着一层细汗，此刻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恋恋不舍地推开门，门外立着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那男子长身玉立，身着青衫长袍，色如冰雪，一举一动都有种难言的气质。
“师叔，我们还会回来吗？”
白莺眨巴着眼，清澈的眸中布满不解。
“不会回来了”谢时昀伸手接过她的包裹，“我先将你送去你师父那里吧！”
“那师叔之后要去哪儿呢？”
谢时昀被少女这个问题问住，他总不能说自己要找个地方等死吧，于是他道，“师叔去拜访友人”。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时昀当日辞官，殷钰挽留了数回也没叫他改变主意。
那日谢时昀进宫的时候，前来通禀的宫人目光躲躲闪闪，道陛下近日劳累，此刻已经歇下了。
青天白日，才至酉时便歇下了？谢时昀自然不信，拂开宫人的阻拦，作势要往殿里去。
那宫人见势不妙，给身旁另一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后，口中又“哎哟哎哟”动静颇大地跟在谢太傅身后。
待到了门口，谢时昀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重物翻到的闷声，紧接着少年帝王披着外袍，鬓发散乱地推开门，衣领都未穿规整，显然只来得及草草收拾一番就急忙忙地出来了。
谢时昀目光深而冷，向殷钰身后的人摄去——那是一名清瘦的男子，此刻半披着里衣，低着头跪在殿中，旁边是散落一地的书册。
殷钰目光闪烁，正要阻拦谢时昀再往里走，就见地上的书册被一只修长的手拾起来了。
书册里头的折页掉下一张避火图。
谢时昀敛目，将手中的东西扔回地上，“陛下！国难当头，这般淫逸惫懒，可是为君之道？”
“太傅，朕……朕——”殷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自通晓人事后，殷钰每每梦中见到谢时昀，他便情难自已，直到前些日子身边谄媚的大太监从宫外引来一小倌，模样身段肖似谢时昀，殷钰偷摸着与他厮混了几回，没想到今日被谢时昀抓了个正着。
“罢了！”谢时昀长叹一声，将怀中绶印推至案上，“臣近日时常旧疾复发，自觉难当大任，特向陛下致政，解印投冠，望陛下成全！”
殷钰闻言如遭雷击，扯住谢时昀的袖子急道，“太傅！太傅！钰儿知错了！太傅莫要丢下朕一人！”
谢时昀摇了摇头，伸手将殷钰歪倒的衣领拢正，一如帝王儿时两人那般亲昵，半晌才道：“陛下是天子，朝中能臣众多，臣唯望陛下砥躬砺行，莫尚于忠言，切莫如今日这般！”
他有心释权，岂是三言两语能劝回的。
好在谢时昀临走前将手头事物安排得仔细妥帖，不出意外的话，等造反的剧情点过去，这个世界完成度应该就差不多了。
然而事非所料。
——
宣和十二年冬，以端王为首的叛军一举攻向帝都临安，国之将倾，城中将士苦苦支撑，奈何魏国公手下精兵悍将，各个如同豺狼般凶悍。叛军围城四十三日，城内弹尽粮绝，轩帝长叹一声，道大势已去，命守城军打开城门，除冠冕着素服，于紫宸殿静待其至。
端王入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肃朝纲。当初为师出有名，扯了个清君侧的大旗，如今自圆其说，端王将朝中半数与之作对的官员下了狱，扣了顶祸乱朝政的帽子，即日问斩。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生怕哪一日铡刀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这一通雷霆手段后，为彰显正统逼天子下禅位诏书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只是这回禅位的对象不是端王，而是死而复生的前太子——殷晟。
说来也稀奇，当年太子殷晟被谢时昀亲手鸠杀，尸首裹着草席随意丢弃在城外乱葬岗，端王殿下将尸身带回封地收敛之时，蒙灵光寺大师指点，冤死之人需得停棺七日方能下葬，谁知到了第七日，原本青白可怖的尸身逐渐恢复红润，细细看去，竟与活人无异。如此离奇的还魂之事，在十一年后殷晟登基之时解释为龙气护体，百毒不侵。
如此一来，前朝太傅谢时昀，倒成了挟主持政、残害皇族的乱臣贼子，几乎是一夜之间，通缉的文书就贴遍了东临的各个角落。
——
此刻的谢时昀，正在边塞的一所客栈内与常明远对视。
常明远放下手中之物，率先开口道，“时昀，你怎么来了？”
谢时昀斜他一眼，淡淡道，“传了好几封书信也联系不上你，只能来此碰碰运气”
“师父！”，谢时昀身后的少女探出头来。
常明远便笑开了，正欲伸手去揉少女的头，又想到什么，讪讪地收回手，开口道，“小雀儿！多日不见，竟长高了这么多！”
“师父！徒儿好想您！”小雀儿没那么多顾忌，抱住常明远的手，目光中满是依恋。
“师父！你在做什么？”幽幽的声音自三人身后响起。
常明远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僵，谢时昀闻言看去，出声的乃是一名衣着锦绣的青年男子，此刻目光沉沉地看着常明远与白莺的手。
常明远一下子抽出手臂，“啊……徒弟！快来见过你师叔！”
闻淮眯了眯眼，走到谢时昀面前乖乖地叫了声“师叔”。
谢时昀颔首。
常明远指着又道，“这是你师妹白莺”。
“师兄好！”小雀儿声音轻而细地喊了一声，她这个师兄脸这样黑，看上去脾气似乎也不太好。
这回闻淮没应声，只是将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从鼻子中哼出一个音节，算是打过招呼。
常明远摸了摸鼻子，打着哈哈道，“时昀，路上舟车劳顿，不如在此多休息几日？一入冬你便要犯咳疾，我也好为你调养几日”。
谢时昀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
这家客栈是常明远几年前盘下来的，位于几国边界处，时常有江湖人士出没，属于朝廷三不管的地界，眼下他被东临通缉，在此地安养一阵再做打算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跑堂的小二很快将琳琅的菜色呈了上来，这边的菜式云集了周围各国的口味，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常明远最引以为傲地就是聘了一名好厨子，此刻更是话痨属性发作，滔滔不绝地向对坐两人介绍自家店面的特色。
讲到口干处，从桌边捞起一个茶碗。正欲解渴，才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喝这碗——”闻淮轻车熟路地递过自己的茶碗，常明远仿若无觉地接过，饮了一口后继续侃侃而谈，闻淮接过碗再次倒满。
旁边的小二端上一盘红澄澄的菜色，在自家客栈老板话头后补充道，“这道虾是本店的招牌菜，客官请慢用！”
常明远顺手给白莺拈了一筷子，“小雀儿，多吃些补补身体”。
“师父！您也吃！”少女笑眯眯地给常明远也夹了一筷子，二人是师徒，年岁相差又大，自然没什么男女大防，倒是闻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儿，然后伸手将常明远碗中的虾夹过来，若无其事道，“师父吃了这个会起风疹，你不知道么？”
白莺抿了抿唇，轻轻应了声。
闻淮唇角一勾，又添了几样菜拈到常明远面前，不一会儿就将常明远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顿饭四人在奇怪的氛围里吃完了。
——
谢时昀回到房间，刚躺到床上，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睡意。
谢时昀披了件外袍起身开门，门外正是常明远。
常明远挤进来，将门掩好才开口道，“时昀，我方才听闻淮说起东临皇权更迭，新帝殷晟将你全国通缉，可是真的？”
谢时昀点了点头。
常明远怒道，“那狼心狗肺地崽子，若不是你当初……”
“我无事！”眼见着常明远越说越激动，谢时昀出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常明远见他脸色淡淡，仿佛被通缉的人不是他一般，叹道，“唉！早就说让你少些操劳，如今倒好……你接下来可有打算？”
谢时昀摇了摇头。
于是常明远道，“我那大徒弟在西戎也算是个大官，你若是不嫌弃与我们同去西戎，凭你的才识，何愁不能施展抱负？”
谢时昀失笑，“两国前段时间才有过交战，我如何能去西戎？”
常明远挠了挠头，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脑中对于这类的概念十分薄弱，只管自己在哪里待着舒服就行，只好讪讪道，“也是哦！”
——
常明远走后，系统的无机质的提示音突然在谢时昀耳边响起。
系统：【宿主，剧情度跌到百分之二十了】
谢时昀一下子清醒了，长眉紧蹙，问道“跌这么多？发生了什么？”
系统的回答简言意骇：【殷晟逼问你的下落，主角守口如瓶，现在殷晟准备把主角折磨致死泄愤，如果主角死了，这个世界会崩坏的】
谢时昀沉吟不语，思索良久，心下有了决策。
——
第二日，谢时昀独身一人前往附近的东临小城，揭了悬赏令。
日上三竿，清平县令才乘着轿撵来到县衙，屁股还没坐热，远远地见衙门口行来一名青衫男子，身后跟着一群面色紧张的衙役。
嚯！发生了何事？
清平县令清了清嗓子，呵道，“堂下何人？”
那青衫男子面容沉冷，周身有种莫名的气势，淡淡开口道，“——谢时昀！”。
众人皆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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