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皇权富贵
“伤？什么伤？”
陈婤精准的抓住了关键词，拉着杨绫前后左右的查看了一番。
“哦。”杨绫蹦跶着往后退了一步，“雪天路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了脚，先前有太医看过，说再有几日功夫就能养好。”
陈婤神色关切，有几分担忧又有几分责怪：“怎么这么不小心。”
嘴硬心软的，她推着杨绫坐下，不分说就蹲下拉起了杨绫的脚腕，杨绫被吓了一跳，也弯下身来叫住了她：“阿娘。”
这一声呼唤，满殿的人神色各异，在杨绫与陈婤猝不及防的对视里，杨绫动容着，她在那一眼看到了仿佛是等待了很久很久才得偿所愿的情绪。
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杨绫猛的一下不明白，好在很快萧后就解答了杨绫的疑惑。
只听萧后不动声色的提醒道：“四娘不必忧心，你姨娘通晓医理，最善针灸之法，给她看看回头施下针去，定能痊愈。”
说完她又微微捶胸，做出懊恼的样子：“说来也是我这个做阿娘的过错，竟忘了提醒你阿爹再寻个太医来给你瞧瞧，还要劳烦你亲生的姨娘。”
妾室的子女要尊嫡妻为母。
意识到这一点的杨绫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母女间的氛围瞬时有些尴尬。
杨广适时的跟着一起打了个马虎眼：“皇后这话，阿婤好歹也是个贵人，怎么能与医者相提并论。”
他眨眨眼示意陈婤听话：“阿婤你起来，我是这一时忙忘了，四娘的伤回头你传个太医来再瞧瞧。”
陈婤只好起身答：“是，那阿绫身子不便，还请陛下允许妾先领着阿绫回去吧。”
言罢，还不等杨广答应，陈婤就自顾自的拉起了杨绫。
杨广才认回女儿，本不想让她们母女这么快离开，但唤她们母女过来原也只是为了在皇后面前走个名分，私下许多话在此处无从开口，欲言又止了一番，才唤道：“绫儿。”
从来这里的人都叫她“阿绫”或“绫娘”，倒极少有人唤她作“绫儿”，再加上隋唐官话有一定陕北口音的问题，听起来可真像“林儿”啊。
杨绫微怔了一下，好在还是很快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的。
“不要怕，好好养伤，晚些时候，阿爹再过去看看你。”
杨广笑得慈祥，语气温柔的像真是个体贴子女的好父亲，与史书记载的，那夜所见的，全然是不同的两面，杨绫一时间体会不来，只呆呆的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双双告退，乘着辇轿回了公主院。院中花草均有精心的修剪过，点点新绿动人，雪色渐消，泥土的芬芳从地底里传出来，心旷神怡至极。
陈婤指着这宽广空旷的院子，唤了她的婢女来：“凫儿，我不是吩咐过要掖庭送来十名以上机灵能干的宫女伺候公主吗？”
凫儿是个眉间点了一颗朱砂的年轻女子，自陈婤身后走上前来，仪态妥帖竟比杨绫还像个公主。
“回贵人，尚宫局说已经在六司挑选合适的人了，只是一等宫女名额不够，可能需要置办一场小试。”
陈婤：“蠢材，一场小试要花费多长时间，公主身娇肉贵，今夜叫谁来伺候。”
杨绫眨巴眨巴眼，低头扫视了一番自己的小短腿和小短手，实在觉得跟“身娇肉贵”相去甚远，在陈婤说话间都快决定把凫儿留下来之前，杨绫拉住了她。
“阿……姨娘，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的，前几日一直照顾我的阿葭就挺好的，有她就够了。”
陈婤笑了笑杨绫天真，摸着她的小脑瓜子讲：“傻孩子，你虽然没有封号，但身为帝女，不说出行时前呼后拥，起码也要有数十人照顾你吧。”
额……这也太夸张了。
杨绫继续扯袖子：“姨娘，猛一下太多人我真的不习惯，不如这样，我在尚仪局时有认识几个好朋友，尤其其中叫阿肆的，姨娘不如安排她过来，陪我聊天解解闷也好。”
几番卖乖，陈婤才终于同意了杨绫对这些下等宫女不合规矩的“提拔”，凫儿领了命，便前往尚仪局传话，母女俩则关上门一起躲到屋子里去了。
虽是小小的一间殿室，却是装饰的华丽至极，每一件家具上都有着极其细致的木雕图案与漆色。
陈婤坐到软榻上，杨绫也随之伏身在陈婤的膝前，她的双手还环抱着陈婤细软的腰，刚好方便陈婤细细的抚摸她的每一处鬓角。
“阿娘。”
她已不知多久没有体会过母亲的温度了，哪怕只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那也是她的母亲。杨绫有些任性的想，她才不管什么规矩，阿娘就是阿娘。
但陈婤却不通杨绫这些主意，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杨绫的头问道：“阿绫，你同姨娘说实话，你可是真的自小养在李家，那李家人又对你说了什么让你竟能猜出自己的身世？”
终于来了，他们开始问她这些问题了，只是陈婤句句矛头指向李家倒是杨绫有些始料未及的，别人不知道，当年是她亲手把幼女交给了手下江斌，谁在养她女儿她还能不知道吗？
也许是身居后宫多年，有信息差吧，杨绫按捺下疑虑，将准备好的答案略做了调整一点一点说给陈婤听：
“我是很小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记忆有些混乱，隐约记得好像有人说我本姓杨，又隐约记得有人唤我做小公主，但是也不确定，后来与原先的家人走失，偶遇李家，他们瞧我可怜才收留的，但我那模模糊糊的记忆也不敢跟人家胡说，再后来阴差阳错，李公觉得我模样好，不敢留在家里，便送我进宫，宫里人对我的长相讳莫如深，我其实也没猜出什么身世，只是那个情况下胡言乱语，我……”
杨绫忽然想起，若非她是穿越而来有记忆的人，倘若换成原主，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岂非要和自己的生父……
不敢想不敢想，太作孽了，杨绫被恶心的打了个哆嗦，陈婤应该也是知道一点那天的事的吧，以为女儿是害怕的发抖，就往自己怀中护了护，轻轻的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
“那，你可还记得，原先养你的那家人都有谁，什么模样，带你去过些什么地方？”
“嗯？”
杨绫略略挑眉，刚刚露出一副疑惑的模样，陈婤就又说：“想必你肯定不记得了，你才多大，没事，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显得十分慌乱，杨绫不解，但江家的事是打死她也要咬定不记得以免影响到李家！于是她顺从的附和：“是啊，我全不记得了。”
说话间，杨绫从陈婤的大腿上站了起来，陈婤对这不相熟的母女突然陷入沉默，也是一番束手无策。
她只能拍了拍自己坐着的软榻站了起来：“这坐塌坐久了还是不够舒服，回头让凫儿再给你改改。”
屏风，帘帐，摆件，她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一样一件一件的挑着毛病。
直到她听到杨绫在问：“我生在行宫里，阿娘是怎么把我弄丢的。”
她摸在被褥上的手一顿，没料过十岁的孩子不好糊弄，良久，才编着瞎话说：“是阿娘没看住你，让人掠卖了你去。”
杨绫还要开口询问，她又抢先夺过话头道：“这被褥太薄了些，我去叫人给你再送一床来。”
说完，就夺门而出，连杨绫的一句“阿娘再见”都还卡在嘴边，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一个个都奇奇怪怪的。”杨绫嘟囔一声，跌倒在床上。
“厚的都感觉不到床板了还薄啊，而且这被子也太滑太舒服了吧。”没见过这阵仗的她不禁多看多摸了几下，“随随便便就能布置成这样呀，你们大隋生活也太奢靡了，不怪会亡国。”
太幸福了，太幸福了。她像撒了欢一样抱着满怀的丝滑滚来滚去，犹如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在香薰和柔软中溺亡，飘渺的太多于不真实了些。
没想到就这样扬着嘴角昏昏睡去了，而且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由一群美丽的小姐姐围着，穿上一层又一层华贵的翟衣，对镜描红，化上了精美的容妆。
梳妆台子上，有人端来了金光灿灿的九树九钿冠，端正的戴到了她高高的发髻之上。
一转眼，她看到自己走过长廊，走过宽广的广场，来到了一望无际的石阶之前。
她目光坚定，背脊正直，一步一阶，在册封的朝贺声中走向全天下最尊贵的殿堂。
高阶上的她能看到下面跪满了数量递增的紫红绿青色，她并不能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脸，但能清晰的感受的到他们的诚惶诚恐，和她自己心里被这人山人海送上云端的恐惧。
抬首，她前方的石阶之上，站着两个高傲的人影，也看不清是什么神色，只觉得庄严和威胁至极。
紧接着视线一转，她又看见一群身披坚甲的人跑上来围住了她，高阶上的人不见了，下方的人变成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李世民——他穿着黑衣黑甲，举着一张大似人形的弓箭，那锋利的箭头，竟直直的对准了她的胸口。
她一阵心悸，慌忙张口想要辩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利箭划过虚空而来，直穿她的心脏。
她一下就醒了，却又被床前一张脸吓到心脏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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