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惊变

林秀在一旁的案前奋笔疾书，另外两位将领默不作声地望着正在营帐中踱步的姜淮，大帐中肃然无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报！顾阁老到——”

        姜淮一听，不等传令兵话音落，亲自走出帐外，不一会儿便扶回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顾元刚过花甲之年，面目未见得苍老，身体却佝偻得不像话。

        南渡之前，他是建章太子李翊的太傅，又做了皇太孙李晔的启蒙老师，深得先帝倚重，在朝堂内外都炙手可热，可惜战乱中不仅太子被俘，皇太孙失踪，跟着太子一道走的顾家人也死伤大半，消息传来后，顾元一夜白头。

        崇华帝登基后，曾多次请顾元入朝，只是他再无心国事，成日闭门不出，直到灵蛇寻回了李晔，他才重新出山，入了内阁，只是姜淮他们还依着旧日称呼，尊称他一句顾太傅。

        顾元前几日来淮都见过姜淮了，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建章太子竟真的还活着，就囚在旧都金安的某个宅邸内。

        “这些年来，多少人潜入北燕去寻人啊，”顾元感叹道，“老夫的人，国公爷的人，楚王派出的灵蛇自然，还有陛下的人。没想到这次的消息竟来自一个江湖势力，国公爷，这叫做‘夜雨’的组织，你查出眉目了吗？”

        姜淮摇摇头，“只知道其老巢应当是在上京。”

        “天子脚下，”顾元微微冷笑，摆了摆手，“罢了，先不管它，咱们的人也顺着线索确认了建章太子还活着，眼下便足够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浑浊的老眼竟亮得惊人，“国公爷，老夫方才看见，西境十万兵马，如今已经集结了大半，咱们可就等着陛下的旨意了！”

        这一天，很多人都等了快十年，有的人血凉了，可他们这些背负着仇恨的人，血却是越烧越热，如今西境安定，建章太子的消息无异于干草堆上的那一粒火星，足以燎原。

        林秀放下笔，“都写好了，八百里加急送出去，滽南和河东的两位统帅五日内便可收到，请他们近日务必在边境增兵，以防外敌。”

        “既然要挥师北伐，南半江山便不可有动乱，不然陛下又不会应允”姜淮叹口气，“西境安定，虽然国库不丰，有太傅在朝中斡旋，想来后方粮草不至于断绝，如今是最适合挥师北伐的时候了。”

        “我方才看，甘州军还未至？”顾元问道。

        “总得有人驻守后方，”姜淮道，又压低声音道，“这次，我也不能让楚王殿下冲到最前面去。”

        顾元点点头，心知肚明他的顾虑：北伐一旦开始，后方空虚，总要有个人坐镇，身为建章太子亲子的楚王是最合适的人选，足以牵制崇华帝。

        林秀叹口气，“如今就要看陛下准奏与否了。”

        坐在一旁的将领开口道，“当初陛下自己的几房侧室和女儿们不也都死在了北燕追兵乱箭下？陛下跟北燕也有仇，若有血性，怎会不准奏？”

        “不止，陛下三个儿子里面，还有个小儿子也死在了过桥之前，只是那位三公子的母亲是个官奴，一直没有入宗室玉谍，”另一位将领道，“说起来，当初陛下活着来到国公爷大营时，身边也只有嫡出的两个儿子了。”

        顾元却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今上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不可以寻常人的心思度之啊。”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青州城郊，一只海东青振翅而起，芦苇荡上空余几声长鸣。

        绵延的芦苇荡随劲风摇晃，从青州城看过来，即使用了千里镜，也看不到那匍匐在芦苇下的上万蛮兵，像是等着伏击猎物的群狼。

        老祭司仔细看了看海东青传来的消息，转头看向旭日里，“这是青州的换防图，一个时辰后便可趁着他们换防出击。青州守将谭穆旧伤复发，许多事情交给了他的副将，那位副将年轻气盛，必定会出城迎敌。贵人说了，将其引走后围歼所有出城的兵，但是不可恋战，不要跟谭穆对上，只要让西境乱一乱就好。”

        旭日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青州城楼上，喉头微微动了动。

        老祭司见他不言语，似乎有什么心事，斟酌一下开了口，“可汗有别的打算？”

        旭日里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大祭司，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啊，那位贵人让我们渡了河，又把薄弱的地方掀开给我们看，不趁机杀进去，以后可没这么白捡的机会了。”

        “你！”老祭司看清旭日里眼里的火，“你疯了？要不是贵人，你能杀掉那老东西上位么？”

        “他不是要西境乱一乱么？”旭日里轻声道，“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我们就当是杀红了眼，战局一发不可收拾，连谭穆也亲自率兵迎敌，我们只好打下去打到最后，青州城没人了，我们也就只好长驱直入了。”

        见老祭司还要说话，旭日里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祭司，难道我们摩苏人生来就该在关外那般苦寒的地方讨生活么？中州万里河山，江南鱼米之乡，凭什么就该大周人占着呢？您对着那位贵人卑躬屈膝多年，不想看看他慌乱的模样？”

        老祭司被着连续的质问逼得一时无言，与旭日里四目相对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位当初甘忍夺妻之仇的年轻首领，这些日子也在忍受来自大周的颐指气使。

        他就像一条毒蛇，总要在合适的时机露出尖牙，狠狠咬上一口。

        不过那是中原啊，凭什么他们摩苏人就不能肖想呢？

        “我这次已经令摩苏大军倾巢而出了，”旭日里道，“三公里外，还有五万人。”

        他在老祭司惊愕的目光下一指青州城，眼神隐隐透着狂热，“那人给了口子，我自然要撕开！撕出一条去江南的路！”

        “一个时辰后，”旭日里轻轻道，“我们杀进青州城！”

        原野上一阵大风刮过，发出鬼哭一般的怒号声。

        姜淮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营帐中油灯都换过了几次，两位将领出去巡视了，此时帐中只有他、林秀和顾元，还在等着那道不知是何结果的旨意。

        “为何突然一阵心慌呢，”姜淮喃喃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林秀倒了一杯茶，“国公爷方才做梦了？”

        姜淮叹口气，“梦见了阿念和阿宛小时候，唉，太快了，转眼他们都这么大了，该到顶门立户的时候了。”

        “听说你要让阿宛去青州军，满朝哗然，”顾元缓缓道，“你不想把阿宛嫁给楚王殿下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她送去从军？”

        林秀的嘴张开得活像吞了个鸡蛋。

        “什么？”他难以置信道，“阿宛？楚王殿下？”

        顾元：“殿下亲自写信给我，请老夫保媒。”

        林秀愣了半天，随后慢慢醒过味来，回想起了楚王对姜宛的关心确实有些不寻常。

        “阿宛她娘临走前说过，希望她能像关外的鹰，自在不驯，青云万里，”姜淮道，“她自小想做将军，我便为她铺路，至于以后，就看她自己了。殿下那边，还请太傅多劝劝，殿下将来贵不可言，阿宛福泽不够厚，并非良佐。”

        顾元低头笑了笑，“恐怕在此事上，无人能劝动殿下啊——”

        “报！上京圣旨到——”

        营帐中的三人都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见那快马赶到的钦差走进来，并不念旨，而是恭敬地呈给了姜淮：“陛下说了，北伐是千秋功业，奴才不配宣旨，请国公爷亲自过目！”

        姜淮接了过来，迅速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对着对面的两人缓缓点头。

        顾元长叹一口气，往后退两步坐了下来。

        姜淮手持圣旨，大步走到了营帐门口，吩咐亲卫：“传令！大军整队，即刻——”

        一面鲜红的旗帜从远处疾速而来，在如云的帐篷中显得格外扎眼，姜淮瞳孔微微一缩。

        这旗帜有紧急军情！

        举着旗帜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径直骑到了营帐门口，两眼通红，满面涕泪横流，对着姜淮疾呼道：“国公爷，摩苏部落进犯青州城，青州城副将带兵追击时被围剿而亡，这才发现对方竟有六万大军，围困了青州城！”

        姜淮只觉耳边嗡地一声。

        六万大军青州难不成已失守？

        “青州如今怎么样了？谭穆呢？！

        传令兵重重磕了个头，满目悲愤：“谭将军亲自守在城楼，被毒箭所伤，已经阵亡了！青州城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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