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公寓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洒满月光的路，陆英招站在路的这头。

　　西风猛烈地吹拂着，身上的灰绿色训练服猎猎作响。他朝左右转头，路的两边黑压压地看不见东西。

　　他从阴影里踏出，走上这条路。月光跟在他身后向前，逐渐照亮了这条路的两边。那里的阴槽里慢慢地响起了密集的金属哐锵声，好像有一千战士在寒夜里磨着他们的刀。

　　哐锵声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像在他耳边敲钟一般，有无数块寒铁在黑夜里摩擦着，撞击着。那是无数双铁靴，在黑暗里向前踏着。月光掠过路旁的黑暗，照出了一排排向前踏进的战士队伍，穿着乌黑的战甲，戴着黑色的头盔，这身装束让他们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以至于陆英招一开始没能看到他们。

　　陆英招走在路的中间与那些踏过的战士背道而行，战士们好像没看见他。

　　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头模糊的弓着身子的钢铁巨兽，正迈着钉着铁掌的四蹄，朝陆英招这边踏过来。满溢的月亮为它刷上了一层月光，陆英招看清了钢铁巨兽的全貌，那是一辆巨大的军用战车，涂着蓝色和茶黑色的油漆。

　　陆英招在原地站住，看着那辆战车慢慢地向他驶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蝼蚁，看着人类的脚掌朝他碾过来。战车的露天车厢上站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这点从他左胸衣服上的紫色五角徽章可以看出来。军官的帽子压的很低，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两只手撑在车厢的前护栏上，看着远方。

　　陆英招看着战车缓慢地开到了他面前，戴着军帽的军官一直没朝他这边看。月光一束束地照在军官的脸上，他脸上的阴影开始一寸寸消解。直到战车上的军官完全和陆英招平行之后，陆英招看清了他暴露在月光下的整张脸。

　　“父亲！”他失声叫了起来。那名军官的脸和他记忆中父亲的侧脸以及他家墙上穿着军装的父亲英气的侧脸一模一样！

　　军官的脸继续朝前飘去，没有转头看他。“陆天虞！”这次，他直接喊出了父亲的名字。

　　军官回过头，看了一眼陆英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地上呐喊的蚱蜢。没有预料之中的惊喜和拥抱，他的军帽又转了过去。

　　陆英招可以肯定父亲认出了自己，因为他转过头之后军帽微微地朝下压了压。

　　陆英招跑了起来，轻易地就追上了缓慢行驶的战车。他想跳上去，但刚一抬腿一颗子弹就射入了他的左膝盖里。他的膝关节下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战车上的军官听到响声，朝后扭过头来。陆英招心里想，老爹，你要被绑架了就吱一声啊。

　　但军官只是扫了一眼他，就又回过了头。陆英招的左膝里嵌了一颗子弹，鲜血从里面如注流出。他扶着左腿，继续拖动着朝前追赶。他朝路旁的战士团队看去，不是说好看不见我的吗，这又是那个打了老子。

　　椰灰色的卡宾枪管抬起，又发射了一颗子弹。他的右腿扑通一下弯了下去，整个人直接拍在了路面上。冰冷的沥青路面让他清醒了一下，他两手撑起上半身来，尝试着抬起膝盖，但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3号训练区平台上，此时玛尔丹和剩下的队员看着趴在医用榻上昏迷中的陆英招。他正在做着怪异的动作，两只手掌按在榻铺上，用力地撑起上半身，随后又跟泄了气似的，重重地趴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柯迦看着这幅模样的陆英招，心里想到：兄弟，这不是做春梦的时候啊。

　　三十分钟前，玛尔丹呼叫的救援人员把失控的蓝洞训练区内的队员救了出来。这项深潜训练是在蓝洞中发射毒液，通过侵入氧气瓶后使队员们进入“氮醉”状态，这种症状是战士深潜时常遇到的。除了没能醒过来的队员苑泽外，剩下的八名队员都已经安全地脱离了幻境。柯迦和越臣凉则是在蓝洞里面就从中醒了过来。

　　现在他们都围在陆英招面前，等着他醒过来。

　　陆英招趴在路面上，绝望地看着远去的军用战车。他用十指用力地扣住沥青路面，在心里默默地召唤那股意念。

　　膝盖处断掉的十字肌腱迅速地变粗，重新生长起来，拉住了断掉的小腿。他抬起右大腿，碎裂的髌骨重新汇聚到了膝窝处，并且露出出了坚硬的深青色，轰的一声，他的右腿稳稳地立在了路面上。

　　两旁转过来的战士都是感到有些奇怪，但随即就用倾泻的子弹继续招呼这个站起来的家伙。

　　陆英招顶着子弹前进，子弹打进他身上的训练服，发出锵锵的脆响，爆开的弹片在他的四周飞舞。

　　他身上的训练服逐渐被撕开，露出了里面青黑的鳞片。他猛地一跳，跳上了战车的车厢。来到那名军官的面前，他看到父亲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

　　“陆天虞！陆天虞你说话啊！”父亲像机器人一样僵硬木讷。

　　“妈妈呢？妈妈被那些战士杀死了你知道吗？”陆英招疯狂地摇晃着父亲。他简直要把军官的上衣撕开了，里面露出来半截白绿色的细管子。他惊呆了，继续把父亲的整件上衣都扒了下来，无数根白绿色的细管插在了他的皮肤上，通过皮肤上银黑色的圆圈，连到他的体内。

　　“父亲，你这是……怎么了？”

　　一枚拖着白汽的火箭弹从右边正中了陆英招的头部，他的整个脑袋被轰的稀碎。

　　3号训练区平台的医用榻上，昏迷的陆英招的脑袋突然猛烈地弹了一下，所幸他的脑袋下面垫着软榻。

　　陆英招的身体猛地向左偏去，踉跄着撞在了左边的桌台上。桌台摇晃了一下，一个银色铁盘从上面摔了下来，手术刀和止血钳从里面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哗啦的脆响。

　　他看到面前铺着白瓷砖的地板上有一张手术台，绿色的纺布床单上躺着他的父亲陆天虞，身上插着无数白绿色的管子。

　　他走过去，瞅着父亲的脸，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看到了陆英招。

　　他听到父亲吼道：“快走！他们要抓住你！快走！”

　　陆英招一惊，朝后倒退了几步，撞到了后面的医用推车。他看到隔开手术室与外界的玻璃上出现了几个黑影。

　　右边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了，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闯了进来，直奔陆英招。

　　他抬起鳞化的左臂，猛地一抡，砸到了第一个冲过来的战士脸上，把他砸出去三米远。第二名战士站在原地朝他发射了一颗灰色的药剂子弹，子弹精确地扎入了他脖子上的颈动脉里。他突然感到浑身一软，慢慢地瘫在了地上，鳞化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那名战士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然后从背包里抽出一条蓝黑色的锁链，开始在他身上打结。

　　但是，那名战士突然不动了，随后软软地朝右边栽了过去。举着一台白色仪器的父亲出现在了战士身后。

　　随后父亲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右手扒住他脖子上插入的那根药剂，猛地向下一拔。

　　“咝——”陆英招感到脖子一阵疼痛，像是有只蜜蜂正在那里下刺。他下意识地朝脖子右侧摸去，然而什么也没摸到。

　　随后，他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泓高大的白色穹顶，他朝右边偏了偏脑袋，一张大脸突然闯了进来。放大的眼珠几乎贴到了他的右脸上，陆英招差点又被吓回去。

　　柯迦正在他的右边仔细地数着他额头上的青春痘，看到他醒了之后，惊了一下。远处的玛尔丹踏着皮鞋哒哒哒走了过来，弯下腰，扶起了陆英招。

　　她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说到“队员们，训练结束了。”

　　幻域训练管理局的工作员处理了他们所在的3号训练区的突发事件，由于控制系统被破坏，导致了洪都拉斯蓝洞内部的引发氮醉的毒液剂量超标，这直接导致了一名队员的死亡，剩下的九名队员能从幻境中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了，他们也受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

　　玛尔丹带领着剩余的九名队员前往幻域的3号战士公寓。队员们见到这栋两层公寓时，都是有点苦尽甘来的感觉。

　　陆英招看着这栋坐落在幽静森林里的公寓时，简直要惊呼了。黑夜已经降临了，在这黑暗的森林里唯独这栋公寓里面灯火通明。整栋公寓呈素白与灰黑的混合颜色，外层的建筑线条流畅。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原木色的床和座椅。

　　穿过带着格栅的木头走廊，九名队员走到了大厅门口。拉开沉重的木门，灯火辉煌的大厅就呈现在他们面前，头顶溢彩琉璃的水晶吊灯，一尘不染的白色连套沙发以及一张黑灰色的大理石桌子。这可比自己农业区内的蜂巢单间好多了。

　　“这栋公寓一共两层，每层五个卧室，原先你们可以都住满的。”玛尔丹顿了一下。

　　“现在的话，你们随意分配好了，明天一天不用训练，你们好好休息吧。”说完这些，玛尔丹退出了大厅。

　　嗯，陆英招向后一倒，摔在了松软的天鹅绒沙发上，舒服地颠了两下。他一闭眼，梦魇幻境中父亲倒在他身上的场景又浮现了出来，他总感觉那个幻境在暗示着什么。

　　楼上竟然传来了争吵声。“电击小子，这个房间我要了，你快出去。”

　　“凭什么啊，大小姐，队长说的是随意分配啊。”是柯迦的声音。

　　“我选中这个房间了，你快出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啊。”

　　“下去，你个流氓，你还敢赖在我床上。”

　　一声惨叫响了起来，接着是一阵轱辘轱辘滚动的声音。

　　柯迦顺着铺着毯子的楼梯从二楼滚到了一楼，一直滑到了陆英招躺着的沙发底下。

　　“电击小子，哈哈哈，你可是索尔啊，咋不用雷神之锤对付她啊。”陆英招看着紫了一只眼睛的柯迦说到。

　　“我这是不和女孩一般见识。”柯迦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沙发上。

　　“她是那个金发女孩莎莉丝吗？”

　　“可不，外星人莎莉丝使出了一招重力攻击，把企图和她争夺卧室的地球人柯迦击败了。”柯迦做了一个夸张拍击动作。

　　“和女孩争抢卧室可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你那老爹要是知道说不定会教训你一顿。”

　　“我觉得他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和莎莉丝共享一间卧室。”柯迦这句话引的陆英招一阵哄笑。

　　“还有，别跟我提我老爹。”这句话有点冰冷。

　　“柯迦，你不觉得我们住的这里有点太奢侈了吗？”陆英招好像没听到那句话。

　　“嗯？不觉得啊，这里离我家那栋蟒山别墅还差点。”

　　“可这里比我们那农业区的居住区可好太多了。”陆英招盯着落地窗外的黑暗说到。

　　“你管这么多干啥，咱都训练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就行了。别再整这些多愁善感了。”柯迦舒服地躺在沙发的床榻上。

　　陆英招也是感到极度的疲惫，上楼随便找了个空房间，脑袋沾到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他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下楼之后，他看到另外八名队员都在大厅的用餐厅吃中午饭。

　　洗漱完后，陆英招下到楼下的餐厅里吃午餐，素白的桌布上摆着他那份丰盛的午餐，精美的圆形瓷盘里放着一个圆圆的什绵吐司披萨，上面点缀着红色的火腿片以及红绿色的菜椒，看上去很有食欲。左边方形的瓷盘上盛着几根滋滋冒油的红酒椒香烤羊排，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奶油土豆浓汤被放在了他的右手边。

　　陆英招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道菜开始，这简直是人间珍馐啊。不过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一股脑的把午餐吞进了肚子里，等到最后一滴奶油土豆汤从他举起的瓷碗里跌入嘴里时，他才满意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巴。

　　吃完午餐后，他走出公寓，来到了外面的观景台上，今天的太阳很好，甚至晒得有点发热，越臣凉、哲罗姆和云怀正躺在遮阳伞的藤椅上，悠闲地看着远方的山岭和森林。柯迦和吴强正在公寓自带的户外游泳池里游泳，游泳池里的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蓝的发亮。三名女队员也泡在泳池里，俨然一副夏日游乐场的景象，不过莎莉丝始终和柯迦保持一定的距离。陆英招再次被公寓的豪华震惊了。

　　他脱掉鞋子，赤脚走在泳池边晒得发烫的木板上，突然左脚脚腕被什么一拉，扑通一下栽进了泳池里。他听见柯迦的哄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他回头抓住柯迦的肩膀，柯迦笑着求饶说：“陆英招，你别闹啊，我要是不小心漏了电，这个泳池里的其他人都会遭殃的。”陆英招迟疑了一下，跳起来用力地把他朝水底下按去。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公寓的户外区里进行着娱乐活动。

　　晚上，他和柯迦一起瘫在沙发上看着液晶电视播放的老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片中米格尔刚刚偷弹了一下歌神的吉他，马上就要进入亡灵国度了。突然，陆英招进入兵团前发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把它从裤袋里掏出来。

　　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接收的短信：20：00【队长玛尔丹】5分钟内赶到祝阳高速与06幻域路的交叉路口，我在这里等你。

　　“兄弟，抓住机会啊！”柯迦眼里闪着贼溜的光。

　　“别折磨我了，我不用休息吗。”陆英招扶着腰从沙发上艰难地站起来。

　　“再说，我咋去啊，还5分钟之内赶到。”

　　说完后，他看到了停在落地窗外地面上的那辆贴着火焰标志的黄黑色哈雷摩托车。

　　他跨上哈雷摩托车，把插在摩托车镜子上的黑绿色印有数字2的机车头盔拔下来，戴在头上。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路啊。

　　随即，智能手机自动读取了玛尔丹发过来的一条短信“手机第二页上有个软件，点开它。”

　　陆英招把屏幕滑到第二页，看到了一个绿色罗盘样式的图标，他点开它。屏幕上出现了白色页面和一个输入框，他把玛尔丹要他前往的地址名称输了进去。

　　随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幻域地图，正在为您导航。”

　　陆英招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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