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自在
林黛玉话音才落，外头便有老婆子说：“宝姑娘和嬿姑娘来了！”
贾宝玉一惊，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知是该见还是该躲，林黛玉已由紫鹃扶着下床，穿鞋向外迎出去。
他愣了半日，听见外间林妹妹已和宝姐姐嬿姐姐寒暄上了，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出去：“宝姐姐好，嬿姐姐好。”
见贾宝玉如此情状，薛宝钗深感诧异。林黛玉也终于发觉贾宝玉并非因贾珍贾琏才不敢见尤烟烟。
尤烟烟轻轻挑眉，笑道：“宝兄弟怎么在这里？”
贾宝玉支支吾吾：“来看林妹妹。”
尤三姐的死当然怪不得贾宝玉，可毕竟是他用轻佻的语气和柳湘莲提起“尤氏姐妹一对尤物”。相比于贾珍贾琏，贾宝玉对女孩儿——特别是漂亮绝色女孩儿——的怜惜不知高出几百倍，因他一句话，尤三姐这么一个绝色美人险些自裁死了，他自然心中含愧。如今“尤三姐”竟成了要和他朝夕相处的表姐妹，他当然不知如何面对了。
贾敬才死的那个月，尤二姐尤三姐没少和贾宝玉见面，说话也有过几次。可尤烟烟毕竟不是尤三姐，贾宝玉愧疚尴尬，她却不在意，笑道：“云妹妹琴妹妹她们都在三妹妹那里呢，方才还说怎么不见宝兄弟。”
得了这话，贾宝玉不由感激嬿表姐的体贴——其实尤烟烟只是懒得理他——忙道：“多谢嬿姐姐告诉我，那我这便往三妹妹那里去了。林妹妹，宝姐姐，嬿姐姐，我先走了。”
台阶是尤烟烟主动给的，可贾宝玉下得也太慌乱了。看贾宝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黛玉和薛宝钗都忍不住看尤烟烟，想问又不好问。
尤烟烟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什么光彩值得说的事，但告诉你们也无妨。”
林黛玉一面把嬿表姐往里让，一面犹豫：“其实……”
“我早放下了，要说给你们也只是怕你们猜来猜去，再想左了想歪了。”尤烟烟笑道。
薛宝钗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和颦儿都洗耳恭听。”
潇湘馆只有小小巧巧三间正房，另有两间退步。
林黛玉日常坐卧起居都在三间正房内，当中是堂屋，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卧房内临北墙地下是架子床和大穿衣镜，临南窗炕上盖了暖阁，暖阁和架子床之间设着妆台座椅，因天冷，还放着熏笼。
三人围坐熏笼，紫鹃雪雁上了茶，丫头们都退出卧房。
尤烟烟道：“前情便不提了。我也是上月才偶然知道，柳湘莲回京之后，觉得这里琏二哥保的媒不妥，先去找宝兄弟打听，宝兄弟便说了我是何来历，又说我果然是绝色佳人，让柳湘莲不必疑虑。可既知我是东府里珍大哥的小姨子……”
再往下不必细说，林黛玉薛宝钗便都明白了。
一时间，两人不知是该怪贾宝玉嘴上没个遮拦，还是该诧异贾琏保媒竟然不说清楚女家来历，还是该骂贾珍贾琏糟蹋带累了尤氏姊妹。
尤烟烟细细品了半盏茶，抬头看她二人还在用眼神交流，不由笑道：“都说了已经过去了，你们听过就算完了。只是宝兄弟这样，若叫别人也看出来，我可解释不过来。”
“我不好和宝兄弟直说，还是请你们转告他罢。”她嘴上说的“你们”，却只看林黛玉。
在尤烟烟心里，贾宝玉当然算不得良配，可相比于这时代别的男性，他起码懂得尊重林黛玉，也是真的关心爱护林黛玉。林黛玉已经无父无母，除了贾家之外再无依靠，若她和别家男子成婚，贾家还不是她正经娘家，能帮她护她多少？
连王熙凤都要几次三番受贾琏的气，王家要给王熙凤出气还得迂回着来，贾家只是林黛玉的外祖家，如果贾母不在了，又有谁会费心给她出头？
所以尤烟烟只能决定对木石姻缘不支持也不反对。她也没有立场表达什么态度。
既然目前林黛玉和贾宝玉已经互为知己，那她就顺其自然。
林黛玉脸上一热，薛宝钗却不诧异嬿表妹这就察觉了什么，也笑道：“宝兄弟总这样确实不是长法儿，本来没大事，人家也以为有事，传来传去更不好。就辛苦颦儿劝劝他罢。”
林黛玉被羞了几句，心里发急，不禁咳嗽起来，薛宝钗和尤烟烟忙替她顺气端茶。
外间紫鹃也忙问：“姑娘？”
薛宝钗笑道：“都是我的不是，惹得你这样。”她往外唤人：“紫鹃，你们姑娘咳嗽了，再倒新茶来。”
揭过此事，三人便说些闲话。因尤烟烟也在吃药补身，难免又谈论几句药方子，又说起诗社。
林黛玉起了兴致，便到书房找出几本书给尤烟烟，笑道：“不管你学不学作诗，看几本书总是好的。你先看，看完了我再给你找。”
尤烟烟珍重接过。
左右无事，她当即便翻开第一本《杜工部诗集》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天黑。
丫头们来问晚饭，贾探春也派绣菊来问。
林黛玉笑道：“我这几日不吃什么东西，好姐姐，你们就别馋我了，往三妹妹那里去吃罢。”
正巧春纤提了食盒进来，薛宝钗看里面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碗冰糖燕窝，便道：“虽然在病中，也别吃太少了，不然怎么好呢？”
尤烟烟十分不赞同这时代的“净饿”疗法，她认为人病了就该多吃多补，林黛玉这样虚不受补只能慢慢养着的还罢了，但有跌打外伤竟然也不能沾荤腥……
她毕竟不是大夫，不敢给任何医疗建议，只能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用过晚饭，薛宝钗坐轿去巡查园中各门各处，贾探春便要送尤烟烟回荣庆堂。
尤烟烟笑道：“都走过两三遍了，我认得路，况且还有人带着呢。你不放心，多派两个人跟我去了再回来？”
贾探春见她十分不肯，只得命侍书再带两个婆子跟了去回来。
晚上要睡在贾母碧纱橱内，尤烟烟便只带了喜鹊碧云两个，明日再换瑞云喜梅。
出了秋爽斋不远，路上正遇见薛宝琴，两人便结伴过去。
到得贾母房中，贾母对薛宝琴和尤烟烟是一样的态度。
贾母还亲往尤烟烟发髻上簪了一根碧玉挂珠钗，笑道：“这是我年轻时戴过的，前几日找出来让他们炸了，这珠子也都换过新的，想给你们小姊妹戴。今日你来，我看正合你，就给你罢。”
碧玉挂珠钗上碧玉的成色且不说，那珍珠都如人指肚大小，一看便知价值几何。尤烟烟忙起来谢恩。
贾母因看到尤烟烟身后丫头手里抱着几本书，问：“这是什么？”
尤烟烟便笑将下午和薛宝钗去看林黛玉说了：“是林妹妹借我看的。”
贾母神色紧了又松，笑道：“玉儿的父亲可是上皇亲点的探花，她们小姊妹们里数她做的诗文最好，连你姑父都夸。园子里好几处景致都是她起的名字呢。”
尤烟烟笑道：“什么时候我能学到林妹妹的一二分就好了。”
贾母开始把她和别的晚辈一视同仁，尤烟烟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一夜在碧纱橱里睡得极好。
第二日，尤烟烟晨起同贾母薛宝琴吃了早饭，待三春等姊妹和贾宝玉来请安说过一回话，便往薛姨妈处请安。在薛姨妈处半个时辰，又至王夫人房内坐了半刻，便出来到王熙凤院中说话做针线。
同王熙凤吃了午饭，尤烟烟仍是往秋爽斋午睡。午睡起来，贾探春因别处有事，她便又至潇湘馆看书。
又过一日，晓翠堂里暖阁盖好，处处也都收拾得齐全，尤烟烟便正式搬至晓翠堂住，当日被贾探春带着往园子里各处去了一回。
晓翠堂五间屋子极宽敞，因本做饮宴相聚使用，正中三间屋子本无隔断，只东西各有一内室。
如今被重新布置过，正中仍是堂屋，尤烟烟在西稍间起卧。因卧房宽敞，能放得下拔步床，尤烟烟睡在拔步床上，每夜有两个丫头在卧房内上夜，睡在临窗暖阁里，另两个和庄嬷嬷睡在外西次间。
西次间和堂屋之间立了一架梨花木屏风，有了遮挡，尤烟烟也常在这里招待姊妹们。
东次间和西次间布置差不多，只无屏风相隔，来人多时便在此处。东稍间和贾母上房一样，是用碧纱橱隔断，还暂无用处。
这日之后，尤烟烟每日起来，先同贾探春吃过早饭，便和姊妹们一起到贾母处请安。请安毕，再到王夫人处坐一回，贾探春往议事厅理事，她便至王熙凤院内消磨一上午。
下午她或是去找林黛玉，或是相约别的姊妹们，不是看书，就是逛园子，或是猜谜做针线，因园中姊妹多，做什么都觉有趣。
才来荣国府四五日，尤烟烟觉得她比过去两三个月加起来都自在。
这日上午，她又在王熙凤屋内。将要到午饭时辰，她正同王熙凤教巧姐儿打络子，忽听小丫头跑进来说：“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金线，和王熙凤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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