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后悔

早在从小花枝巷回荣国公府的路上，王熙凤就把贾氏族中和她亲近的人家都过了一遍。

        等回到房中，她更细细考虑过，此时便顺着贾母的话说：“咱们族里人口不少，可不是这家胆小怕事，就是那家嘴不牢靠。我把族里人想了一遍，倒只有后廊上五嫂子一家最合适。”

        怕贾母不知道是谁家，她还补充：“便是先理大哥家里。理大哥和嫂子只有一个儿子芸儿，现正在咱们这里领差办事呢。芸儿这孩子今年才十九岁，人生得清秀，心里也明白，去年领了在园子里种花草松柏的差事，办得不错。”

        贾母想了一回，点头道：“理儿家的倒好，只是我记得她娘家兄弟不怎么样。”

        王熙凤一怔，忙道：“我倒从没听五嫂子和芸儿抱怨过。”

        贾母摆手：“你年轻不知道。先别说这个，想想还有谁家。”

        她又命：“珍哥儿媳妇，你起来。你看谁家好些？”

        尤氏先看贾珍一眼，才敢站起来，和王熙凤一左一右在贾母身边服侍着，想了半日，说了两三个人家出来。只是贾母皆不中意。

        贾珍贾蓉父子跪在地砖上，早跪得膝盖疼，只是谁也不敢喊声苦。尤氏也不敢替他们求情。

        眼看外面越发暗了，王熙凤怕今日不把事砸实定下来，等过上一夜，贾珍贾蓉又想出别的招数，便说：“老太太，时辰差不多了，一会儿老爷太太们过来请安，见珍大哥和蓉哥儿这样，难免问起来。这石砖地又硬又凉，珍大哥和蓉哥儿跪了这大半个时辰，也受够苦了，还求老太太暂宽，恕他们起来罢。”

        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孙辈，贾珍还是族长，和贾蓉又是东府里的人，不比西府自家晚辈，可以任意教训得。

        看他们爷俩脸都跪白了，贾母问了时辰，便冷着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下里说什么‘告咱们家谋反都不怕’！就算有娘娘在宫里，如今也不比二十年前了。这事说大可大，年初薨了的是陛下的生母，真认真起来，几个娘娘也求不来情！咱们家怎么样，亲戚家怎么样，你们心里都好好想想！”[注]

        话音落地，不但尤氏贾珍贾蓉，连王熙凤都垂了头思索。

        尤氏想的是，或许贾珍贾蓉父子能听贾母几句劝也好。

        而贾珍贾蓉想到的，却是贾家阖族连宁荣两府都无在朝得用之人，唯有西府二老爷一人于去岁被点了学差，到底并无大权。数遍近亲之中，竟只数王熙凤之叔父王大人最为位高权重。

        身为贾氏一族的族长，宁荣二公之后，却被族中媳妇的娘家压了一头，新怨旧仇一起，不由贾珍不恨。

        王熙凤却在想“告咱们家谋反都不怕”这句话。

        被尤三姑娘说中了，今日去小花枝巷之前，她确实想过拿尤二从前的未婚夫张家做文章。

        想让尤二在贾家过得不好，把她和贾珍贾蓉做过的那些丑事散出去只是其中一招。这等丑事不好明着和长辈们说，说了便算和贾珍等直接撕破脸。若叫老太太、太太们知道尤二先许过人家，又因退婚不明惹出官司，都厌了她，那才更好摆弄她。

        老太太是见过贾家最盛那段日子的。

        连老太太都这么说，是不是代表贾家真的没她以为的那么不怕事了？

        王熙凤想起了尤三姑娘所说“位高人愈险”“只靠王大人一人”等话，也想起来了这些年她做过的高利放贷、包揽诉讼等诸般事情。

        她心里微微有些动摇。

        放孙辈们思考了小半刻，贾母才命贾珍贾蓉起来。

        贾蓉好歹年轻，还撑得住，贾珍却已年过四十了。幼时再是勤学弓马，被酒色掏了这些年身子，贾珍也比不得二十出头的时候了。

        他起来一晃，若不是贾蓉勉强撑住，险些当场出丑。

        王熙凤当然也看到了贾珍的洋相。

        她知道贾珍会把这件小事和尤二的事一起算在她头上。

        但她暂时分不出心思去想贾珍会用什么招数报复她了。

        一股寒意从王熙凤脚底升起，浸到她的头盖骨。

        这些年，她办过多少足够下狱流放的事，都是仗着王家和贾家的威势才大胆做的。

        如果叔叔倒了呢？

        如果贾珍贾琏合起来再算计她，要休了她呢？

        老太太会像现在帮贾珍贾琏贾蓉一样帮她吗？

        她放贷包揽诉讼赚来的银钱，其实大半都填了荣国府的亏空。

        她劳心劳力这些年，满府上下除了老太太、平儿、姑娘们和宝玉，又有谁记得她的好吗？

        老太太七十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寿数就会尽了。

        平儿只是她的陪嫁通房。

        宝玉不管事，姑娘们早晚都会出阁。

        这个家姓贾，两府都姓贾。敬大老爷没了，宁国公府再无人能管辖贾珍。而荣国公府，早晚也是贾琏的。

        她这个荣国公府的嫡长孙媳妇，成婚九年，还无一子，和丈夫贾琏的夫妻情分已经消失殆尽。

        “又被尤三姑娘说中了。”王熙凤死死攥着平儿的手呢喃。

        时已深夜四更。

        贾珍已在贾母的催逼下开宗祠把尤二姐上了族谱，记在贾理名下。贾母又亲自见了贾芸母子，把事详细说明。贾珍给尤二姐做嫁妆的一千两银子也已从宁国府库里取出来，一半交给贾芸母子，一半送至贾母手上，贾母又转手给王熙凤暂管了。

        尤氏又亲自去小花枝巷通知她继妹们。等尤三姐伤势再转好些，尤氏还会亲自监督，把尤二姐送到贾芸家去。

        王熙凤和贾芸承诺，等尤二平安远嫁，她就把小红放出去，成全他们两个。

        从早起不到十个时辰，所有的事都办好了。各处奔忙了一整日，王熙凤浑身上下都乏得很，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睡，平儿也撑着不睡。

        “平儿，别人我都信不过。”王熙凤忍着复杂的心酸和愤怒说，“琏二的第一个儿子不能从别人肚子里出来，若我怀不上，就只能靠你了。”

        平儿大惊，下意识要推拒，王熙凤的心思却已经转到别处：“尤三姑娘果真有见识，不能让她以后有机会帮宁府。叔叔没儿子，大哥不成器……若柳湘莲有几分真本事，或许能和叔叔推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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