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乞巧之难

世子殿下果然说到做到。

        一个月后，皇上的圣旨下到了府上。川盈虽是赵丞相独女，但毕竟生母出身不高，身份更是无法与皇亲国戚匹配，所以由李彦齐的姨母齐贵妃收川盈为养女，许配与广安王世子为妻。

        据说，皇上对这一婚事也甚是满意，赞其为忠臣良将，郎才女貌的天定姻缘。

        是以，择半年后的良辰吉日举行大婚。

        这一切仿佛都十分顺利。顺利到川盈有时都觉得不可思议，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甚至眼见着即将成为世子妃，连赵府主母王凤清，对待川盈的态度都好了许多。更别提赵丞相本就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如今与赫赫军功的广安王结为姻亲，两家在汴京风头更盛。

        往日一心跟她作对的程明昭，最近更是没了消息。只听海棠讲起过，这程小姐知道川盈与世子结亲的消息之后，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被程将军禁足府上一月不得出门。

        川盈自打接了圣旨，便不常出门了。

        按川盈的话说，是躲个清静，这外头日日人来人往，虽与她无关，但却都是打着恭喜她的名号而来，日子久了，让川盈好不疲累。每日川盈就一心一意绣着自己的帕子，将女儿家的待嫁心思全绣在了自己的帕子上。

        自从皇上赐婚之后，川盈也没再见过李彦齐，但是礼物倒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府上，甚至还有不少是西南洪沙的上等绫罗玉石。

        听小厮来报，广安王府的情况与赵府差不多，广安王不愧是靠军功挣下来的名号，除了这汴京城的百家名流士族，甚至连洪沙属国都派了使臣前来相贺。

        每日李彦齐要接待数不清的朝臣将领，甚至广安王妃还另辟出一个园子供往来拜访。

        这热闹的日子像是看不到头一样，每日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直到一声尖利的尖叫打破了这种安静。

        “老爷——”

        赵丞相下了早朝，才刚下了轿子，还没迈进赵府大门，便一歪身倒在了一旁搀扶的管家身上。顿时，府上上下乱成一团，小厮急急的去请主母主持大局。

        原来是有人弹劾直隶州府私吞盐铁，哄抬市价，导致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官盐支用。

        没想到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盘根错节牵扯出了朝中好几个大臣，其中便有赵丞相的侄子，川盈的表哥。这表哥自诩见多识广，人脉广阔，实则长袖善舞，专爱钻营这人情往来之事，如今出了差错，川盈倒是毫不意外。唯一没想到的是，表哥以叔父赵丞相之名代人担保，如今东窗事发，连带着赵丞相也难以洗清嫌疑，这才使得老丞相气急攻心，在自己府上门前昏倒。

        突然，这平日门槛都被踏破的赵丞相府，变得门可罗雀。失了圣心的老丞相，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惹了灾祸。之前见面互道亲家的广安王，如今也绝口不提此事。川盈听说广安王曾经上书皇上，请求撤销这门婚事，然而幸好皇上圣心清明，赐婚的旨意仍然保留。

        两家僵了半个月的关系，终于由李彦齐打破了。李彦齐传书给川盈，约定好七月初七带川盈去灯会散心。

        川盈收到小厮递上来的信，心下一直试图被忽视的不安，终于落了地。

        幸好，世子殿下还在。

        七月初七，汴京城。

        乞巧节，各家有女儿的都会供奉香烛，以求织女保佑得巧手一双。川盈也不例外。

        川盈更是因为与李彦齐有花灯之约，下午便开始梳妆打扮。

        在去灯会之前，海棠正和府上其他婢女准备次日清晨的“发巧”——晚上在庭院放一碗清水，等到次日清晨，碗中清水成膜，此时轻轻丢一根针进去浮在水面，如果落在碗底的影子细小，便是一双巧手。川盈每年都会看她们这么玩，但是都不参与。今年不知是不是这女儿心思更胜以往，川盈也让海棠备了一碗水，亲手放在了庭院中。

        “愿织女保佑，世子殿下平安顺遂。”川盈抬头看了看隐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默默许愿。

        李彦齐在桥头等着川盈。

        自从圣上赐婚之后，这是川盈第一次见到李彦齐。

        “世子殿下。”川盈羞涩地福了福身，头上的翡翠发簪在灯会上的光影映衬下更显润泽。“盈盈——”李彦齐还是之前的样子，只是神态略显疲惫，不知是否连日来的应酬所致。

        “盈盈，这是万里庄新出炉的桂花糕，你拿着吃。”川盈没想到世子殿下还提前为她备好了她最喜欢的茶点。

        “咱们走吧。”李彦齐见川盈欢快的接过桂花糕，便招呼她去到灯会。

        川盈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彦齐身边。

        灯会好不热闹，各路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手里的桂花糕更是香甜可口。

        川盈有些兴奋的走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连日来笼在心头的阴霾都被一扫而散。

        “世子殿下，你看这个，做的多么精巧——”川盈指着一个狸面面具，上面以银丝缝制，彩珠作饰，惟妙惟肖。

        “盈盈难得喜欢，那便是一定要买下的。”李彦齐话音刚落，身旁的小厮便上前询价。

        “这位姑娘好眼光，这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代面，这个代面还有另一个，是一对的。”摊贩用手指了指藏在一堆面具后面的另一个，以金丝缝制、黑珠作饰的狼面面具。“既然是一对的，那便一并买下吧。”李彦齐付过钱，带着川盈继续向前走。

        “这样就算遮住面容，我们也能认得出彼此。”川盈把面具戴在脸上，回头看着李彦齐笑着说。

        “是呀，愿我们无论何时都能认得出彼此。”李彦齐忍不住抬手摸摸川盈的头。“盈盈，我今日给你准备了礼物，你随我去看好不好？”李彦齐柔声对川盈说道。

        “还有礼物吗？今天的礼物这么多呀？”

        “你跟着我就好了。”李彦齐带着川盈走出长街，带到一辆马车前。

        “小姐，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呀？”海棠看着马车，忍不住问道。

        “别担心，就在城外，城门落锁之前就能回来。”李彦齐回道。

        海棠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毕竟是有了圣上赐婚，不比从前要谨言慎行，好不容易看到小姐这么高兴，不忍扫了小姐的兴致，还是扶着川盈上了车，并紧紧跟在了车旁。

        出了城没多远，马车便在一处小河边停了下来。李彦齐扶川盈下了车，双双站在了河边。

        “好啦，盈盈，闭起眼睛——”李彦齐伸手遮住川盈的双眼，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小厮。

        川盈心下又紧张又期待，安静的等着。

        突然，咻——咻——咻——几声，天边炸起无数烟火。

        川盈惊喜的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漫天的烟火，璀璨非凡，将河边映照的如白日一般。

        川盈忍不住扭过头看向李彦齐。“殿下！”

        “盈盈好欢喜。”川盈眼里倒映着李彦齐的面容。

        “盈盈出身不高，从小在这汴京城，没得几人关心，只有殿下，一直对盈盈好。”川盈此时抛下了那些矜持，声音有些颤抖。“之前殿下为盈盈做的所有事，盈盈都记在心中。殿下来找盈盈的那晚，盈盈便立了心思，如若殿下不弃，以后，就由盈盈来照顾殿下。无论殿下想要什么，盈盈都愿意做。”川盈说完，忍不住羞涩的低下头。

        “盈盈……”李彦齐定定的看着川盈，突然伸手搂过川盈的肩膀，抬头看向烟花，声音有些远。“盈盈，我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我这一生，能够如这烟花般绚烂，在史书上，能够留下属于我的一笔。”李彦齐眼中闪过难以被遮掩的野心。

        “若这是殿下的愿望，盈盈愿意帮殿下实现。”川盈将头靠在了李彦齐肩上。

        “盈盈，你不懂……”李彦齐正要说什么。突然，河边树林里突然闪过几道银光，十几个南蛮装束的黑衣人跳了出来。

        “小姐！”

        “保护世子！”

        海棠和世子府上的侍卫惊呼出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与天上烟花声缠做一团。

        “保护小姐！”李彦齐大吼一声，跳入战局。

        川盈手足无措，站在河边瑟瑟发抖。

        “小姐小心！”海棠眼见一个黑衣人提着短刀向川盈的方向扑去，心下一急，猛地冲上前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刀。

        “小姐快走……”川盈看着面前的海棠胸口快速被血染红，直直倒下，甚至口鼻也淌出深色的血迹。

        “海棠——”川盈试图扶住已经没了气息的海棠。

        李彦齐回头看了一眼海棠的样子。“刀上有毒！”

        “快放开她，小心中毒——”李彦齐吼道。

        川盈被吓了一跳，撒开手，海棠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发紫的嘴唇在月光下显得出奇渗人。

        “跟我走——”李彦齐挡开川盈面前的三个黑衣人，拉起川盈的手，向树林深处奔去。川盈跌跌撞撞的跟在身后，身上的衣服在逃跑的路上被林里的枯枝划的破烂，原本收起来的狸面面具也露了出来。

        川盈一只手被李彦齐拉住，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面具，仿佛抓住面具就是抓住了生的机会。

        虽然追杀声紧紧跟在身后，但是李彦齐的脚步逐渐缓慢，川盈感觉自己被拉住的那只手心逐渐滑腻，低头一看，才发现李彦齐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手心的滑腻是从李彦齐身上流下的血。

        “殿下，你受伤了！”川盈停下脚步。月光下的李彦齐，满脸汗水，脸色青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川盈焦急的四处望，发现不远处有个破败的山庙。

        “殿下，坚持住，咱们去这躲一躲。”川盈反过来拉住脚步虚浮的李彦齐，向山庙跑去。

        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川盈在最后一刻拉着李彦齐躲进了山庙，紧紧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山庙外，闪过了一阵嘈嘈嚷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

        川盈偷偷探出头去，发现已经不见黑衣人的踪影，略微放下心来。

        转身去探查李彦齐的伤势，发现伤口的血流如注，隐隐透着深色。想到之前海棠的样子，川盈怕李彦齐也中了毒。

        登时决定将毒血挤出来。但川盈力量着实有限，隔着衣服的布料更是使不上劲。

        得换一种办法，将毒血吸出来。

        这实在不是大家闺秀应该做的事情，但此时川盈看着李彦齐青白的脸色，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撕开衣领，俯身覆上了他的伤口，将毒血一点一点吸出来。

        李彦齐此时体力耗尽，动弹不得，神志也逐渐变得混沌。恍惚间看到川盈正在拼尽全力给自己疗伤，表情不由得有些复杂，抬起手试图抚一抚川盈，但最终还是沉沉的垂了下去。

        看着吐出的血一点点转成红色，川盈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发现李彦齐已经昏迷不醒。于是赶紧将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绑在李彦齐身上帮助止血。待一切弄完，川盈也脱力般的瘫倒在一旁。

        不想因为太累了，又一时放松，直接睡了过去。

        川盈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弄醒。

        迷迷糊糊间，发现有人在试图搬动自己的身体。川盈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是世子殿下旁边的侍从之一。

        对方发现川盈醒了，甚至还认出了自己的衣着打扮。表情逐渐变得凶狠。

        “是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

        刀直直落了下来。

        川盈倒在地上，看着眼前李彦齐的面容逐渐模糊，进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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