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伤了的心换哪都是苟且
新西兰奥克兰。
伶俜已经在这里学习了一年。她在中国中断的硕士教育，换成了另一个专业，哲学专业。她还跨专业修另一个专业西方美术史的学分。
伶俜之所以躲得这么远，继父周汉军的兽行给她带来的创伤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田力的身份。
那时，施静和伶俜的同学奴奴卡协同作战，掘地三尺的决心，奋战了一个星期，终于在罗山的深处的一家民宿找到了她。
那家民宿有个英文名字叫“cocoon”，施静当然明白它的中文意思：茧。
难道她要作茧自缚不成？施静不免对着那后现代设计风格的民宿外观苦笑一声。
施静和伶俜的交谈并不顺利，伶俜说什么也不肯回到学校，或者说离开这荒山野岭，回归到闹市去重拾人间烟火，那就是把她重新拉回噩梦里去。
施静咨询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她需要换环境。
施静首先想到的是送她出国。之前也有过打算，这倒是个促成的机会。
“花你的钱，还是花那只兽的钱？”伶俜冷冷地问了一句。
这看似平淡的一句话，施静听来却是五味杂陈。
施静再也忍受不住了，她几乎失态地对伶俜说：伶俜，你不要以为你老妈是没骨气的人！你老妈还有一份可观的薪水，还不至于饿死！你可以把周汉军伤害的账算到老妈头上，但你不能羞辱你老妈！你老妈当年领着你孤儿寡母的，你才五岁，把你拉扯到现在，老妈不想听你说感激，这一切都是义务和责任，我可以为周汉军的行为负疚一生，但请你正确理解老妈。
施静和周汉军已经分开了，只是留在他那的离婚协议他还没签字。
一只吃了路边屎的狗狗，那就是野狗，连进家门的机会都没有。何况他动的是自己的女儿。这就是施静的原则。
“伶俜，不用你提醒！真的，老妈会处理好的，母女是一体的，这点你放心。老妈也不希望你离开。但离开可能对你更好。假如有机会，你留那边工作，老妈等退休了就过去和你在一起。”
“离开，说起来就两个字，可是实在太沉了，我要离开这故土，离开这熟悉的生活圈，孤零零置身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我却别无选择……”
颓废尽显的伶俜双手抱膝坐在榻榻米的圆垫子上，这姿势是她来到“茧”家之后最常态化得姿势，现在颓废里又显露出更多的忧伤，非莫名的，是有足够理由的忧伤。
伤痛，接踵而来。原来自己一直在刀尖上舞蹈，却从没想过伤害来得那么快！
离开，还有件事，伶俜认为老妈是不知道的，那就是她的精神之父大树，离开大树比离开老妈还难！
“假如我选择不离开呢？”伶俜突然说。
施静眼前的伶俜，在她看来，俨然坐在火山口上看风景，却浑然不觉身下暗涌的岩层，即将大规模喷发。
“你必须换环境。”
“也就一个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哪不是苟且的活，你以为时空，就能治愈伤口，就能格式化我的经历吗？施教授，其实，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血流不止，直到有一天……”
“有人说，女孩子从上帝那里来，是一只包装完美的贵重礼品，一旦提前启封了，便失去了价值和意义。”
女儿的这话，施静在二十几年前，也曾强烈地这么认为。那时她把自己的一扇门关上了，严格说，直到现在都没打开。周汉军只是一个过客，收留而已。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和周汉军在一起。或许她觉得，和周汉军同流合污让她有撕毁自己的快感，如此而已。换了田力，她就不忍心下手。但，这种复杂的情感，她从未仔细去解剖，也不屑去解剖。
没想到的是，女儿重演了她的痛，重演了她的崩溃。
施静悄无声息地伸手，抹去了伶俜脸颊的泪滴。
她看到的已不再是女儿，而是自己，一个一生在垂泪的女人。不是外在，而是心里。这些年，她一只眼睛流泪，一只眼睛微笑，撑过来了，静下心来，慕然回望，内心早已血流成河。
“要记住，上帝不会对谁都公平。草木也好，爬虫也好，生命的可敬之处，也就是顽强。我们走过一道坎，生命就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有的生命，本来就是用来经受磨难的。我们不寄厚望于外力，也不寄厚望于运气，更多时候，学会自我疗伤，比什么都管用。”
施静喝了口茶，继续道：“妈没有权利苛求你坚强，这一切都是妈一手造成的，你经历了其他人没有过的经历，妈从来没想过，上帝对自己的惩罚，会一直延续，延续到你身上还不肯罢休。这不能怪你，真的，我们认命吧！妈现在只剩请求，走吧，远走他乡吧！这不是你久留之地。”
伶俜眼圈红红地看着老妈。老妈的经历，伶俜这些年，已经零零碎碎拼接过一些。这更唤起她的心潮澎湃，感伤已不能自己。
“其实，妈也知道了，这里还有你的精神支柱，妈不得不残酷地要你去面对现实，你认识的大树，也就是田力，他还有个身份，那就是……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一只杯子落地变碎的声响。伶俜失去理智的最后一刻扫掉了桌子上的一切东西。
伶俜一下子如高山被夷为平地，她感觉自己全塌了，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上帝，上帝啊，你也太会开玩笑了！片刻，她或因为害怕，或因为无助，她颤抖着掉进老妈的怀里，希望靠老妈的温度来取会暖。
伶俜第二天就去申请新西兰留学事宜，母亲帮她去使馆申请签证。这决绝，是无条件的，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做噩梦的意境里，深处荒山，脚下被一群密集的蛇群包围，她挪不开脚，莫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惊醒，惊醒，才有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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