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舟车劳顿了几日后，他们一行人打算在最近的六安县稍作休息，这几日都在荒郊野外度过，即使再强壮的身格，也抵不住浑身的酸臭。

        几辆马车停在了万里香酒馆外，鹰子带着怀明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一入门，大声喊道：“飘飘掌柜，开几间好房，再上些好酒菜，多来几道素菜。”

        “行了，一下楼就听见你的大嗓门，可别吓坏我的客官。”

        飘飘，人如其名，一身淡粉齐腰襦裙显出杨柳细腰，玲珑身姿，三千青丝结以蝴蝶钗挽挂于顶，余留几缕发丝垂颊，肤若凝脂，丹唇皓齿，一颦一笑间梨涡轻现，勾人心魄。

        美人的展露，总是会吸引在场客官的惊艳目光，飘飘愉悦地接受，眼中浮出一丝得志。

        鹰子傻笑道：“掌柜的，几个月不见，你又好看了。”

        “就你个大傻子嘴甜，待会送你一壶新酿的梅子酒，劲儿可足了。”谈笑间浑身散发着艳冶风情。

        话刚撂地，娇媚的余光惊鸿一见，男子虽面色苍白，但双眸深邃如黑玉，鼻梁高挺，轻抿的薄唇在她的眼里十分的诱人，“鹰子，这位是？”

        “这位兄台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恰好也是前往京城，我见他一人孤零零的，便邀他一同上京。”

        “也是去做买卖的？”不等他回答，她的目光肆意地打量，“这长相倒不像是做买卖的，像是……”桃色的玲珑小嘴一张一合，尾音带着一丝轻佻。

        “我未来的夫婿。”

        他微微睁大双眸，裹帽下的耳朵逐渐染上绯红，蔓延至细长白皙的脖颈，仿佛像是醉晕一般。

        飘飘提袖捂唇低声地莺笑，翘长的睫毛翩翩颤动，“小女子只是和客官开个玩笑，还请见谅。”

        鹰子见状，忙张嘴说道：“掌柜的，这话你已经说了许多遍了，都客似云来了，怎还不腻味？”无形之中，给了台阶下。

        女人瞥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腻了？”

        他连忙摇头，“怎会？这方圆十里，有谁的酿酒手艺比你好。”飘飘被他逗笑，不再撩拨，“等着，酒菜马上就来。”

        鹰子笑着点点下颌，一边和怀明小声地介绍：“这家酒馆别看不大，但人来人往，消息流窜灵通，许多江湖行客和商人都是这里的常客，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

        突然之间，人群涌动，他们发出激动的惊叹声，几人的脚步顿时停住，无他，只因鼻嗅幽香，醇酿不散，众人寻去，那桂酒椒浆就藏在陶壶之中。

        怀明低垂的双眸微微睁大，他每一次吸气，沁人肺腑，伴着些许醉意，他不禁沉浸在往日昔非。

        半晌，他悠长一口气吐出，低声呢喃：“令人着迷的味道。”

        余光扫到鹰子，此时的他闭着眼睛满脸沉醉其中，嘴里不忘说道：“这里的酒，名不见经传，却是万里挑一，难得的好酒。”

        怀明轻轻地回了一句：“确实很香。”

        酒馆里唯一的小二给每桌客人送上一壶酒，到鹰子这桌时，却是飘飘亲自来送。

        壶是陶土制的，常见的圆腰细脖壶状，但在壶身刻印着一道朱红的火云纹，怀明的眸底掠过一抹暗光，而后转瞬即逝。

        泥色的陶壶被一双嫩白的柔荑握着，涓涓细流缓缓地从壶口倒出，与玉杯交融，清澈粼粼，一如明镜般倒映在眼帘。

        酒瘾大发的鹰子迫不及待地嘬上一口，他以为上一次掌柜拿出的桃花酿已经是瑶池玉液，没成想，这梅子酒更胜一绝。

        飘飘满意地扬起笑容，可惜眼前的美男子却是无动于衷，“公子，这酒不合你心意？”

        作为受持五戒的佛家弟子而言，酒，是万万不能破戒，但妄语，亦是罪恶。

        “我……”

        “咳咳咳，咳咳。”一阵强烈有力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

        二人相对的视线皆被吸引，发现鹰子通红着脸，被酒水呛到，不停地咳着，但他仍旧断断续续地说道：“咳……我这位兄台呢……咳，他身子虚，不能喝。”

        飘飘闻言打量，觉得男人面色确实有些惨白，没有太多的血色，“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客官了，饭菜很快便上。”

        忐忑的心绪打转了一圈后重新平静，鹰子抹了抹嘴上沾染的晶莹，松下一口气，“幸好我反应快，不然就麻烦了。”

        这时，坐在另一头低头喝酒的同行金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直接表明他是出家人？”东藏西掩的行为实在令他迷惑。

        “嘘，小点声，隔墙有耳！”鹰子忙说。

        金哥皱起眉，左看右望，四周都是江湖行客，小口饮酒大口吃肉的，根本无人在意他们，“隔什么墙啊？这大白天的。”

        “你不懂，之前咱们碰见的悍匪，来路不明，指不定混在这其中，以防万一，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为好。”

        他鄙夷并不屑地说：“又不是什么皇族富贵，还能黏着不放吗？”暂不说那日遇到的是不是山里头的悍匪，就冲那武功手段，置人于死地不在话下，怕不是这和尚得罪了什么人，遭人灭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完这句，鹰子黝黑的面庞此时竟显得有些慈祥，怀明仿佛看见了青崆师傅，圆逞发亮的脑袋配上和蔼的笑容，二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笑着说：“鹰子心地善良，有勇有义，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墨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和煦。

        鹰子被夸得面红几分，一旁喝酒的金哥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嘴里小声嘟囔：“烂好心。”

        这句话被耳朵好使的飘飘掌柜听见，她嫣然一笑，亲自将素菜摆上，“鹰子确实心善，别人做买卖都是精打细算，他啊，宁可少挣，也不愿抬高价钱，碰上事，好多人避都不及，他倒是路见不平爱拔刀相助，所以啊，至今还是个光棍，娶妻的钱见不到头呢。”

        女人特有的脂香气围绕在鼻尖，引得金哥浑身不自在，自己说的坏话还被听去，十分窘迫，唯有干笑几声作罢。

        鹰子傻憨憨地笑起，露出两排大白牙，“老百姓挣钱不容易，我卖的又不是稀世珍宝，能养活自己就成。”

        想不到粗犷的外貌之下竟有有一颗淳朴良心，在江湖险恶中，已是难能可贵，怀明如是想到。

        因着受伤的缘故，怀明吃的不多，上的几盘素菜他捡了几口吃，剩余的全让鹰子和金哥狼吞虎咽，娇小的胃口引得账台后的飘飘又是媚光长注，兴味盎然。

        内服外敷鹰子随身携带的七厘散，怀明早早清洗身子入了睡，但睡至寅时左右，他因口渴醒了过来，便披件外衣想装些热茶润口。

        拿着茶壶刚出房门不远，经过馨和院，他看见几车马箱停留，而马箱旁则有人看守，看守的两人目光深幽地紧盯着漫步而过的怀明。

        向打瞌睡的小二要了一壶热茶后，这才裹紧外衣从原路返回，即使过了冬季，夜里的冷风刮起来依旧有些刺脸，一双脚踏回馨和院时，他已经察觉不对劲，腥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转首凝眸的一刹那，映入怀明眼帘的是躺在地上的两名看守人，而他们的嘴边流出一滩又一滩，幽红而粘稠，在缱绻夜色里，俨然成了一口寒冷无底的深渊。

        被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惺忪着双眼的鹰子起身开门，他和金哥谈话到鸡鸣初始，灯烛烧融一大半方才躺榻休息。

        “天还没亮呢，作甚？”

        “睡你个大头鬼，出事啦！捕快来了。”他的哈欠张嘴一半，遽然定住，“怎么回事？”

        “馨和院出现命案，两人死了。”

        鹰子连忙穿衣，边走边问：“死的是谁？”金哥一脸焦灼，眉头皱得能夹起一根箸，“是水云宗的人。”

        在江湖上行商，必不可少的便是商帮，水云宗在商帮里的名号不算大，但胜在妥稳，鹰子与他们偶有交道，不过听说最近水云宗的掌主因病休养，他的三子代父行货。

        等鹰子和金哥来到之时，捕快已围起馨和院，地上两具尸体正被仵作验察，令他更想不到的是，怀明也在这边，没戴裹帽的脑袋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澄亮。

        “冯伯，怎么样？”程鹏蹲下问道。

        仵师冯伯经验老道，不用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得出结果，“腹胀，手足指甲俱青，面紫唇黑，口、鼻间有血出，两个人应该都是中毒致死。”

        用手指摩挲着下巴胡茬的程鹏，双眸微眯，“现场来看，他们身上也没有伤口，毒源何来呢？。”

        冯伯：“我用银针探过喉咙，应该是在吃喝上面中了毒，至于是什么毒，我还需要回去再做鉴验。”

        程鹏欲张嘴再问，却听后方传来一道怒吼，“都让开！”中气十足的嗓音，转过身之前，程鹏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丁三少。”

        “究竟怎么回事？”他隐忍着怒气，咬牙切齿地问道，程鹏扬起了嘴角，但眼底毫无笑意涟漪，“你的人莫名死了，现在我们怀疑是中毒。”

        “中毒？什么毒？怎么中的？在哪？”劈头盖脸地一连三追问，“我们现今还不清楚，需要调查。”

        还不等丁三少张嘴，程鹏大声宣道：“我们仵师说了，怀疑是吃喝上面入了毒，从现在起，所有相干人等不得离开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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