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恢复记忆

醒来后，洛长歌是在颠簸的马车里，记忆片段如泉水一般涌入脑海，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一一浮现眼前。

        她，恢复记忆了。

        她这才明白，这些日子与她相处的，并非商汤，而是在花灯节瞧见的那个男子。她糊涂，怀揣着对商汤的爱意，向他深情表白，穷追猛打。虽说是个错误，但有种叫做“日久生情”的东西着实微妙，如今她倒不介意将错就错下去。

        不得不说，她失忆那段时间里性子变化太大，可真是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现在想想，倒还会觉得双颊烧起来，亏得他能够接受那样疯疯癫癫的她。

        一想到那个宠溺的唤她“笨蛋”的红衣男子，洛长歌便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渐渐，她发现了不对。这狭小的马车里只有她一人，他在哪里？她又是要被带去何方？

        洛长歌心生不安，朝驾车的车夫大吼一声：“停车！”

        “吁…”车夫猛力一拉缰绳，马匹停下了奔跑的动作，车夫隔着帘子问到，“姑娘醒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你的马车上？你要将我带去哪里？”洛长歌心跳加速，惴惴不安，她总觉得在她昏睡期间，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情。

        “回小姐的话，奴才叫赵四，是玉玦宫赶车的马夫。宫主吩咐奴才，让奴才姑娘送往卞阳。”赵四边揩汗边说着。

        他为人老实，不乱说话，所以被提拔做了宫主的专用马夫。这卞阳隔雪山也不是很远，不过三两天的路程，随便找个马夫去便是了，却没想到找了他。他知道，这是因为宫主信任他，也不知这车中的姑娘是个什么人物，竟得宫主如此重视。

        卞阳？她在玉玦宫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卞阳？

        “我不要去卞阳，带我回雪华山！”她不相信他会不要她，她要回去找他问个清楚！

        “对不起小姐，这是宫主下的命令。奴才没有权利违背，请小姐不要为难奴才。”

        赵四砸吧砸吧嘴，这姑娘说话嗓门真大，一点都不懂得身为女子的矜持婉约，也怪不得宫主要把她给送走，想来是烦她了吧。

        “这是宫主让奴才交给小姐的信，说是这里面会有小姐想要的答案。”赵四从怀里掏出信封，从帘缝里递了进去。洛长歌伸手接过，看着信封上熟悉的俊秀挺拔的字体，泪眼朦胧。

        是他的笔记没错。

        她将信封紧紧的捏在手里，指甲都嵌进了血肉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朝帘外的赵四问道：“你们宫主还说了什么？”

        “这……”赵四有些迟疑，想想这姑娘也怪可怜的。被宫主如此完美的男子所抛弃，现下肯定接受不了，他若将这伤人的话说出来，岂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可是，这是宫主的命令，作为奴才的他不能违背：“宫主让奴才告诉小姐……永远都不要再回雪华山……”

        洛长歌笑了，和着眼泪，笑得无比凄美。

        永远都不要回雪山，是在驱逐我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换你这般冷酷无情的对我？你是说在信里就能找到答案是么，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样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洛长歌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了薄薄的信纸，展开后细细读了起来。

        **

        吾爱长歌：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我艰难的做出这个抉择时就知道，你也许会怪我，怨我，但是我却是没得选择。

        也许，我该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我记事开始，身边就只有奶奶一人，我不知道爹爹娘亲去了哪里，奶奶不说，我也乖巧的不问。奶奶将我照顾的很好，给了我全部的爱，可我却很贪婪，我依旧渴望着来自父母的那一份。

        可是，这对我来说可能是今生最为奢侈的东西。有很多人陪着，孤独，却一点点的侵蚀着我。

        九岁那年，靠着父亲留下的武功秘籍，我的武功对付几个普通习武之人已不在话下，这使我骄傲自满，认为凭着一己之力便可以独闯江湖。于是我便瞒着奶奶，趁夜独自下山，想要凭自己的力量去寻找双亲。

        玉玦宫的吃穿用度每日都有人送上山来，作为个九岁的孩子，我的天地一直被局限在小小的雪华山上。第一次下山，我不知道原来其他地方也可以不冷清，比之玉玦宫，简直是热闹非凡。

        小摊上的东西各式各样，皆是我没有见过的，终究是孩子心性，我见到喜欢的便都买了下来。也许，我就是这样被窃贼盯上的。

        我抱着许多有趣的玩意儿自顾自的走着，却被一个又瘦又矮的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撞了一下，东西掉了一地。他连声说了好几次抱歉，帮我把东西捡起便匆匆离去了，我当时也没有太在意，只当他是有急事。晚上准备住客栈的时候将包袱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钱包，我才想到可能是被他偷了去。

        我就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遇上了青玲——此生第一个令我心动的女子。

        丢了钱袋的我，自然没有住的地方，抱着包袱蹲在客栈外面，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这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真的是件很煎熬的事情，可是我舍不得回去，我怕此后奶奶会将我看得更严，那我便再没了寻找双亲的机会。

        上完私塾回家的青玲发现了我。

        她是一个毫不吝惜夸奖别人的丫头，不停的在我耳边唠叨着，说我漂亮。我那时心里正烦，别开脸不打算理她，她却傻里傻气的蹲在我旁边，问我是在玩什么游戏。

        我还是继续不理睬，这时，肚子却不争气的发出了声音。

        我记得她当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弄得骄傲且脸面薄的我气得牙痒痒，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说：“你饿了？”

        我点头。

        她又说：“那你怎么不去吃饭呢？”

        我说我没钱。

        记得那时她思量了好久，然后将她鼓鼓的荷包递给了我，不等我做出反应便转身回家。那时我突然觉得话多的女孩子也挺可爱的。后来和她熟识才知道，她之所以给我银子之前会迟疑，是因为那是她为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嫁妆钱。

        虽然青玲给我的钱不少，但没过两天就被极度奢侈的我给花了个干净。没有办法，我不得不回到雪华山上。

        我回去后，一直担忧得睡不着觉的奶奶总算松了口气，她也没有怪我，而是轻叹了口气，告诉我，我的父亲娘亲，早在我不足一岁的时候就一同死去。终于，我打消了去寻找父母的念头，但我还是一天到晚的朝山下跑。

        第四次，我终于遇上了那个将装满银子的荷包给我的小女孩。我将钱还给她，她没有扭捏，直接接过，还热情的带我去她家里。

        她告诉我她叫青玲，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而且她笑起来的声音，也的确如铃铛一般清脆动听。

        青玲也自小没了双亲，跟着姑姑姑父生活。她的姑姑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妇女，人虽然不算漂亮，身材还有些臃肿，可是却让我莫名的想亲近。

        她待我很好，会关心我拥抱我为我做饭，在我心中，早已将她看做母亲。我也因此时不时的就往青玲家里跑，这是我这十载人生头一次感受到母爱，怎会不开心？

        只可惜好景不长，青玲的姑姑一年后便病逝，她哭得很伤心。我借给她我尚不算宽厚的肩膀，安慰着她。

        尽管，我心里也很痛。

        姑姑死后，青玲便和他姑父住在一起，他的姑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愿意出钱给青玲上私塾，而是逼她待在家里，用稚嫩的双手替他干活。

        我愤愤不平，青玲却是无怨无悔，觉得虽然是亲戚，姑父不能白养着她，她以劳动换取住宿费也是应该的。我以为她缺钱，便拿了好多银子给她，平日乖巧听话的青玲此次却倔得不行，怎么都不肯收下一个铜板。

        那个母亲般温暖的女人已逝，按理我便没有再来青玲家里理由，可是我却还是鬼使神差的隔三差五便来。一晃，八个年头过去。当初那个孤僻的小孩儿已经长成了翩翩美少年，而青玲，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八年的时间，能够改变很多，我们都不再是当初那般年少无知。如很多青梅竹马的故事一般，我和青玲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上了这个傻气的丫头的什么。

        我们俩都还年少，显得无比青涩，有时连拉拉手都能让青玲的脸红上半天。所以我常常逗她，看到她娇羞得面红耳赤，生气的作势要打我，我就会笑得得意。

        那天，青玲告诉我，说他姑父很怪。

        我也没太在意，懒懒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青玲向来只装得下天真与快乐的眸子里头一次闪出复杂之色，她神色躲闪，结结巴巴的说：“没，没什么…可能…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知道是她不愿意说，我便也没有多问。沉默良久，我红着脸开口：“青玲，你已十七，也不小了，我们认识这么些年了，对我，你也应该很放心。我……我想和你成亲，你应是不应？”

        青玲的脸顿时羞红，活像只煮熟的螃蟹：“我……我得回去跟我姑父商量商量……”

        我那时想着，姑父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跟他商量商量也是应该的，便催促她赶快去问问。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姑父不但不同意我俩的婚事，居然还欺侮了青玲！

        看着青玲一天天长大，他早就存了心思，只是不知道如何下手。如今青玲说要出嫁，他乱了方寸，便不顾青玲的挣扎，破了她的身子。

        等我见到青玲的时候，她像瓷娃娃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空洞，眼神无光，脖子上尽是青青紫紫的吻痕，被子下的身上不着寸缕。她面无表情，但我知道，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见她这模样，我疯了，提剑割掉了谭智的脑袋。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青玲想死，我废了许多口舌，她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可是正在她心上的伤口快要痊愈的时候，却发生一件事情，生生的揭开了她的伤疤。

        两月转瞬即逝，她身子不大舒服，我便陪着她去看大夫。当年迈的老先生摸着花白的胡子满脸笑意的恭喜我们的时候，青玲的脸从未有过的苍白。

        她怀孕了，是谭智的孩子！

        谭智的尸体早已腐烂发臭，可我还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这一次，我却没有将青玲看好。

        她说她想吃糖葫芦，虽然那时天色已晚，但她的要求我怎会不依？还特意让奶奶瞧着她，趁夜跑了出去。我不知道的是，原来我傻乎乎的青玲也学会了骗人，也会骗我。

        我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等到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一点光亮，我有不好的预感，猛地冲进屋里。却看见青玲躺在地上，血液从她左手手腕处流淌而出。她的头偏向门口的方向，嘴角，还带着解脱的笑意，眼睛大睁着，像是在看着我。

        我以为青玲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可是长歌，我遇到了你。

        失忆的你，把我误认为你喜欢的人。你很像青玲，尤其是那双眼睛。你为我做了很多的事情，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不可能不感动。可是，我却知道，这不是属于我的。这伤了我的骄傲，我不屑接受不属于我的爱意，便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

        当时我以为，这是讨厌。

        后来，你不见了，我差点发了疯，生怕你出什么意外。那时，我才认识到不一样的自己，原来，我也会为你这个麻烦的女人而担心。

        终于找到你，我迫不及待的将你紧紧拥在怀里，当时的我有种错觉，仿佛顷刻之间就拥有了全世界。当我知道你是为我不顾安危去寒洞取血莲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即有高兴又有悲哀。

        高兴，是因为你的在乎。悲哀，是因为你在乎的不是我。

        你说恢复记忆后可能会忘了我，我怕了，所以这一次，我答应了。

        事后我也曾后悔，因为，我万万不能辜负青玲。所以我便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我爱的是青玲，之所以同你在一起，是因为将你当做了她的替代品。

        渐渐的，想起青玲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才发现，你不是代替，而是取代。

        长歌，我有时候在想，你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我和青玲是八年，而我和你却仅仅是两个月，可是为什么，你那么轻易的就将她从我脑海中挤出？

        青玲伴我懵懂无知的八年，给予我青梅般酸酸涩涩的爱恋，她是这喧嚣浮世唯一保持初性纯净的人！

        我告诉自己，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那我又怎么舍得辜负？

        长歌，你不会知道，其实让你恢复记忆的药我早就找到了，可是我自私，我不想给你。因为自始至终，你爱的，都不是我，而我，却毫无防备的跌在了你织的情网里。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理智却告诉我不能再疯下去了！

        青玲死得时候，我发过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人，可是你，我却真的不舍放弃。所以有段时间，我一直在你们之间抉择，挣扎。可你们两个人都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我有什么资格这么对你们？

        尽管青玲一生乐观对世，到她确实是个不幸福的孩子。对她，我会心疼，她不幸福，我只有陪她一起不幸福。而我的幸福，此刻都攥在你的手里，所以离开你，便是我最大的不幸。

        长歌，好像我从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是我懦弱，不敢直面自己最真实的感情。现在听好了，长歌，我爱你，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所以我不能再束缚你，我该送你回到你爱的人的身边。

        他是个很完美的男子，无论是外表还是风度都很衬你，把你交给他，我才安心。从今以后，我只会做与青玲有关的美梦。长歌吾爱，你要幸福，那样，我才甘心。

        最后，记住，我叫汤商。

        洛长歌收了信纸，两眼放空，身子无力的靠在车厢上。

        商汤给的是心动，而你，给的是一往而情深。

        汤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残忍。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却丢下我，选择了另一个活在回忆中的人。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能力让你也知道，有一种痛，叫做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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