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城

夏蝉走时，给顾烟娘留下了一封书信。信里写着她从钱大同那打听来的一些路上需要注意的人与事，写了很多叮嘱和关心的话语，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担忧之情。

        主仆相处这么多年，她竟没发现夏蝉是个爱操心的小哭包。顾烟娘靠坐在堂厅的门槛上，看着遥挂夜空的圆月，记忆里心痛如绞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席卷而来。

        以前一人讨生活时，她便最喜欢夜深人静时独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思念着远去不在的亲人。

        或许是夏蝉对她的不舍之情让顾烟娘想到了记忆中曾经的自己，方才让安抚小哭包夏蝉时她说道：“人哪有永远不分离的，但只要活着便有相见的一天。”

        其实心里她与夏蝉一样讨厌别离。

        顾烟娘也很不舍，但京都城却是必须离开的。

        黄顺娘与张颜娘今晚也格外的沉默，亦或许可能因要离开京都城的缘故。

        “三嫂，你为何不见冬梅呢？”躺在床塌上，张颜娘有些费解的问道。在德宁侯府时她明明觉得顾烟娘与呆头鹅冬梅更亲近，去哪儿都带在身边。

        “冬梅来了，便不会再走。”顾烟娘闭着眼睛，脑袋里闪过冬梅那张呆板又有些固执的小脸，心里及其酸涩，难受极了。

        黄顺娘长叹一声，说道：“睡吧。”

        夏夜不长，三人的睡眠时间更短。顾烟娘被拉出被窝时，外面的打更声似乎在与她说，现在才刚到寅时（3-5点）。方才洗簌时张颜娘偷偷的也与她说，大嫂丑时（1-3点）便起了。

        早食是大嫂黄顺娘十分钟意的那家味美价廉的大馄饨，暖身暖胃吃着很是舒坦，很适合微凉又风大的清晨时吃。

        院子里天灰蒙蒙的，大嫂黄顺娘手提着盏煤油灯忽闪忽闪的在屋子与驴车间来来回回忙活着。张颜娘把昨晚三人的被褥子抱到了驴车上时，顾烟娘也套好了驴车。

        “今早风大，你赶车还是多穿一件衣裳为好。”黄顺娘站在顾烟娘身后叮嘱着。

        “没事儿，等天大亮后便又热了。”顾烟娘摸了摸自己穿的衣裳，觉得还好并不怎么冷，亦或许是因刚吃完早食。

        “大嫂，可以走了。我仔细看过了，没落下东西。”张颜娘单手提着盏煤油灯，小跑着出来说道。

        说完话便爬上了驴车，催促着顾烟娘快赶车。嘴里叨叨着还要去巷子口早食摊子取昨日预定好的包子与粥水。顾烟娘牵着毛驴站在门口等着上好门锁，正俯身藏锁钥的黄顺娘。

        见锁钥随意的被扔在门边的一块砖下，张颜娘从车厢里伸出脑袋低声问道：“大嫂，这屋子不会。招贼吧？”

        “黄牙子交待好的，就放在这。”黄顺娘当时也觉得是不是随意了些，反复问了三次黄牙子，确认好的。

        顾烟娘驾着驴车转眼便到了巷子口，早食摊子的老板瞧见黄顺娘后，便递给她一个薄被包裹着的竹篮子与瓮子。眼尖的顾烟娘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卖烧饼的摊子，便跳下驴车与两妯娌说道：“我去买些烧饼。”

        烧饼，沈景熙喜欢。

        宴宝与茜茜也很喜欢。

        幸而她们起的早，早市的行人还没有很多。烧饼摊子烤好的那些给她全打包了，乐的卖烧饼的大爷少收了她五文钱。

        老话讲见乡情怯，赶着驴车的顾烟娘心里也有些忐忑紧张，犹如此刻随风舞动的发丝，杂乱无章。

        夏日的清晨，露水微凉，时不时便有几滴随风落在赶车人的身上。云雾里的金色光亮也慢慢的溢出绚丽的彩霞，似火亦似朱砂般的金乌也渐露现象。

        ”好美的碧落！“顾烟娘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一路野花绿树相送，清风碧落为伴。顾烟娘忽而觉得活着真好，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看到美好。

        不知不觉中驴车已到了夏蝉与顾烟娘说的地方，这地方顾烟娘很熟，几日前她还曾来过这藏了银票。站在驴车上眺望前方，寻到一处隐秘的绿荫地便驱着驴车过去，拴好驴绳后方才与车厢中的两人说道：“我们到了，现在才到辰时（7-9点），我去寺院里头看看。”说完不等妯娌两人回复便疾步离开，寻她藏的东西去了。

        当日藏银她共寻觅好了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放了一些，就怕万一有啥意外闪失。第一处是寺院边角的荒草丛中，那里几乎没人过去，她把五千两银票裹着油纸藏在了一颗野桑树的根部。

        抬眸扫了一眼周围，确定并无他人后方才蹲下找了根棍子开始挖。一下，两下———渐渐的汗珠子滴答滴答的一颗颗低落进顾烟娘挖的小坑中，她着急的围着野桑树刨遍了一圈，也没有寻到她藏的银票。

        她当时埋的不深，但也绝不会被连日的雨水冲走的。

        忽地脑中闪过她与妯娌两人在茶水摊子听两书生的谈话，心头顿觉不妙。飞奔去她第二处藏匿银票的地方，这里比第一个地方更加隐秘。在溪水边的一处碎石小道附近有一片竹林，她把银票藏在了竹林里其中一段枯竹中。见那枯竹还在，顾烟娘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也暂松了口气。

        从袖口掏出匕首把整个竹节给削了下来，竹节外露的地方有个小口，也是当时顾烟娘塞银票的地方。但她把整个竹节削平也没在里面找到她藏匿的银票。

        顾烟娘想到那日她风风火火的搞钱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裳，顿时怒火中烧。气自己傻乎乎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却一点也没发现，又想到当下的处境不禁在烈日下后背发凉，脚底生寒。

        最后一处藏匿银票的地方很好找，是她回府时路上顺手丢的。只因那处地方在记忆里她曾在那儿与沈景熙吵了一架，她委屈哭着在那蹲到衙役催他们走。

        为何与沈景熙吵呢？

        想到等会儿可能还会遇上记忆里发生的事情，顾烟娘心里仍旧极其不舒服。

        野花丛中间藏了个小洞，当时顾烟娘随意却很精准的把东西给丢进了洞里。扒拉干净周边的野花野草，便露出了小小的洞口，她便跪坐在洞边开始用木棍开始挖。

        一下又一下，当棍子戳第三下的时候，她竟在淤泥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红宝石戒指，也算是有些意外收获。

        挖了好一会儿，小洞变成了大洞，依旧没发现她的银票。

        顾烟娘坐在地上长吁一口，终于死了心。把方才她挖的泥土用脚推入洞口，便失落的起身离开了这里。

        “三嫂，发生什么了？”张颜娘见顾烟娘失魂落魄的出现，上前担心的问。

        “没发生什么，就是方才在草丛里捡了个戒指。”顾烟娘拿出那枚她在溪水边清洗过的红宝石戒指放在张颜娘手上，谁知却差点让张颜娘的尖叫声把小命给送走。

        “三嫂，这竟是我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张颜娘把戒指戴在中指上，大小正合适，举着白嫩纤细的小手放在阳光下晃动着，甚是好看。

        “怎么便是你的了？这是三弟妹在这里捡到的，你又没来过这里。”黄顺娘好笑的看着臭美兴奋的张颜娘，打趣道。

        “大嫂，真的是我的红宝石戒指，这戒指还是我那可恶的爹给我送的十五岁生辰礼。但是后来我与人打赌输了，东西便成了别人的了。”张颜娘似乎想到了些不开心的往事，声音有些奄奄的，面上神情却有些生气又有些无语。

        “那输给了谁？”顾烟娘猛然大声问道。

        “就是那个徐香娘，三嫂你不知道她多可恶。明明我都不想与她赌的，但那死丫头竟然当着那么小姐夫人的面羞辱我舍不得一枚红宝石戒指，后来————”几年前的事了，张颜娘小嘴巴拉巴拉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自己的遭遇，想来是真的被气的不轻，不然也不能记得清楚这么些年。

        虽然，顾烟娘心中已有了答道，但在情感上她还是不愿相信的。她与徐香娘曾相处几年，曾经她们彼此依靠，依此安慰，彼此互诉心酸———

        可记忆里的点点滴滴过往，却不敌白银两万两。

        “三嫂，你没事儿吧？”张颜娘紧张的看向顾烟娘，有些担心。

        “没事儿。就是丢了些银子，心里难过。”顾烟娘此刻心堵的厉害，趴伏在张颜娘身上”呜呜“抽泣着。

        “银子丢了便丢了，我们还有。三嫂你真是丢人，就那么点银子你也能哭鼻子。”张颜娘很不客气的吐槽着，在她看来那枚戒红宝石戒指可比顾烟娘荷包里的那点银子值多了。

        她们不吃亏。

        黄顺娘觉得顾烟娘有事儿，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默默的拿出一条帕巾递了上去。尔后瞪了眼张颜娘道：“什么叫丢了便丢了？三文银钱就能买碗馄饨，两个肉包子，你算算我们丢了多少碗馄饨，多少肉包子？”

        趴伏在张颜娘身上的顾烟娘哭得更大声了，她的两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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