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胭脂海棠（20）
水府。
自从那夜，水胭月被许棠舟带回来之后，水侍郎和水夫人夫妻俩，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他二人表面上对许棠舟，自然是客气地连连称谢。
然而暗地里却叮嘱着自家女儿，离这位即将继位的镇北侯远一些。
最好，不要有任何瓜葛。
不过啊，少年的男女总是不甘任由摆布的。
于是水胭月一面乖巧可爱地连连应下，一面每夜里偷偷地爬上海棠树，在满树繁花中伫立，与隔墙的他遥遥相会。
就如儿时一样。
圆月又变作了半弯，像块玉玦挂在天上。
清冷的光落在街头巷陌，也落在庭院深处。
海棠树一阵晃动，接着少女袅袅身姿出现在横斜的枝杈上，灵巧的眸子闪闪发光。
“棠舟哥哥！”
水胭月声音欢快，挥动的手不停，手舞足蹈的几乎要跳动起来。
绑着头发的发带在夜风里轻缓地飘，与胭脂色的海棠花映衬着。
少女梨涡浅浅，仿若是花中初生的精灵。
一树海棠胭脂色，而她在其中，比繁花更惊艳。
娇俏可人的身影，就这样倏忽闯入漆黑的眼眸里。
于是舞剑的少年停下了动作，擦拭着汗水，白皙的脸上漾起细微的笑意。
快步走到墙边，他纵身一跃，踩踏着墙边几下就升腾上去。
只一眨眼，便落在了她的身边。
少年人稳稳地站在枝桠上，长身玉立如松如竹，身上因练剑而起的热流还未消散，甫一靠近，就蒸得她的脸红了起来。
又或者，让人脸红起来的，也不只是热气而已。
树上的空间本就不大，他来了后很是自然地靠近她身边，二人间只一掌的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原本还喊得大方的水胭月，忽就哽住了。
怦然，心动。
她只觉整个人晕乎乎的迷乱，身体似乎不再受自己控制，张也张不了口，动也动不得手与脚。
一张脸红通透，比满树的花还要颜色浓。
微微地低着头，少女的一双手在袖子里搅来搅去，只胡乱地思索着，唯恐自己羞红的面庞被他看见。
这是在重逢之后，她二人第一次距离如此地相近。
而身侧人的温度与气息，似是在提醒着水胭月，记忆里的那个小小少年早已经长大，成了一个毓秀不凡的男人。
而她自己，也成了年岁正好的女子。
他与她之间，除了幼年时的情谊之外，另有一种陌生而撩人的情愫涌动，在距离极近的呼吸相闻间迅速蔓延。
水胭月只觉自己的脑袋里笃笃地响，这种特殊的反应让她手足无措。
于是原本想说的话就忘掉了些许，脸上越来越烧，嘴里胡乱地组织着言语：“棠……棠舟哥哥，那个，前几日……那个，是……是你救……救我回来的么……”
她声音极低，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流出来的一缕细微震颤。
许棠舟自然是没有听清楚。
他本就高出她许多，此时只看得到她修长的玉颈上，迅速爬上可疑的粉红，还以为是之前的毒未清完。
不由地靠得更近了，俯下身子关切道：“你好些了么？”
声音是温和的。
落在她耳中，却远远近近的像环绕着震荡，听不真切。
而少年人陌生的气息如滔滔江河，铺天盖地奔涌而来，包裹着周围所有的空气，让她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水胭月呆愣愣的。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关切着的温煦眸子。
四目相对。
时间似也停下了流动，定格片刻为永恒。
她仿佛坠入了一斛星河之中，璀璨千年万年的流光里，只有他的模样。
一眼刹那芳华，可诉尽余生念念不忘。
两人都不说话，互相地望着彼此。
许棠舟的耳根染上可疑的红，但掩在如墨的鬓发之中，倒不似水胭月那般地明显。
水胭月却全然地乱了方寸，平日里的淡然无迹可寻。
见她脸颊如红云，又只抿着嘴不说话，许棠舟又担忧起来，疑心是她身体有恙。
于是手就伸了出去，修长的指尖想要抚上她的额头，试一试其上温度。
然而这番举动，却晃了水胭月的神色。
她一下子恢复了行动，慌乱间不知如何是好，脚下也没了准头，左右地挪动着。
却不料脚下一滑，踏空了去。
失重的惊恐，就在那眨眼之间。
她瞪大了眼睛，手不自觉地往前伸着，想要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发带也飘乱，如风中蝴蝶，贴上面颊。
就在身子即将倾倒的瞬间。
“小心！”
一只手伸展而来，稳稳地揽住了她。
盈盈一握的腰肢被环抱，安稳地落在有力的臂上，许棠舟俊俏的面孔，在少女面前无限放大。
他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左手就抓在上方横出的一条枝干上，握得紧促，没有丝毫的摇动。
而右臂则因揽着她而绷紧了，如同一竿劲瘦的竹。
他清隽的面孔如玉，距离她几乎只一线，润泽的唇微微上翘，眉眼也弯弯。
水胭月没有喝过酒。
但在这一刻，她想，醉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罢。
明明清醒着，却又甘愿沉沦。
远远的天上没有云彩，半边月亮阗静地映着人间清景。
一树海棠花影错，而花意浓浓的馨香里，他眉目疏朗，盈盈地笑着。
“抓紧了，可莫要松手。”
直到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水胭月方从恍惚中清醒。
紧接着，原本因紧张煞白的脸，又变得面红耳热起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正抓着许棠舟的衣领！
刚才太过慌张，所以手中乱抓一通，没想到却正巧抓住了他的衣领上。
所以此刻的情形，看上去倒很是旖旎。
很像是，她在拉着他俯身，尤其是加上面红耳赤的模样，尤其地暧昧。
水胭月心里又羞又怯，一下子如触电似的撒开了，两手赶紧捂上自己的脸颊，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着她如此小儿女的娇羞，许棠舟也忍俊不禁起来。
胭脂色的海棠层层叠叠，一瞬间似乎全都绽开了，袅袅的芳香萦绕着一对璧人。
许棠舟嘴角含笑，长臂揽过，一把将她拉回了树上。
听着对面疑似笑声的声音，水胭月更加地羞涩了。
她捂着脸不愿松开，踩着树干急的连连跺脚，连带着树身也微微地晃动起来，而口中还不住地嘟囔：
“哎呀！莫要笑，莫要笑呀！”
许棠舟笑得更大声了。
他的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专注而深情，不愿从她身上移开。
然而眼角余光转过，却见沙罗正站在国公府的阴影里，恭谨地看向自己的方向。
这是有新情况了。
许棠舟的笑意，慢慢地褪去。
一些被欢乐冲散的阴霾，又重新回到脑海，暂时卸下的凝重，浮现在眼睛里。
看着天真而单纯的水胭月，许棠舟的神色多了抹犹豫。
他静默地伫立在她身侧。
看着她捂着的下半张脸上，梨涡浅浅的如海棠嫣红，于是犹豫又变成了不舍。
眼眸深深地凝望，所有的纠结都化作一个无声的叹息。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许棠舟的手伸到半空，似是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发，然而却停驻了许久，最终还是遗憾地收了回去。
他神色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声音依旧温柔：“你记得早些睡。”
说罢转身而去，跃下了海棠树，几下就没了影子。
身侧蓦然间没了他的气息，水胭月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清风徐徐，吹散一树旖旎，于是此间又恢复了清冷。
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少女怔怔地看着墙的那边。
原本的地方没有了他舞剑的身影，庭院深深，夜色浓黯。
一切都寂静下来。
好像，刚才只是一个绸缪的梦境。
水胭月有些怅然若失。
她顺着梯子下去，最后顿住了脚，站在树下不舍地回望。
但见满树海棠摇曳，繁花迷蒙。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他俯下的身姿，缱绻的眼眸，以及二人间近若咫尺的距离，又止不住地涌上脑海。
温柔地悸动着少女心扉。
脸颊红霞漫飞，悄然浮上小梨涡。
此间种种，脉脉不得语。
怀着心事的少女返回闺房，吹熄了烛火，满怀希冀地静静睡去。
而不远处的房间里，水夫人看着女儿房里的灯火灭了，才堪堪收回了目光。
她关上窗子，却久久无法入眠，目中含有隐忧。
一墙之隔，庭院深处。
许棠舟隐在黑暗里，似与夜色合为一处。
他的周身又发散出寒意的气息，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手背在身后，眼睛里带着冷厉：“何事？”
沙罗恭敬地肃立一旁，双手呈上一封有些发皱的信件：“这是刚才门房在后院捡到的。”
许棠舟接过信件，却没有忙着展开，而是继续道：“可知送信者是何人？”
“不知”，沙罗摇了摇头，身子更低了一些：“那人只将信包裹住石子，借助石子扔过来的力度送进来。
我等追出门去，没发现可疑人员。”
许棠舟不置可否，徐徐地打开信封，只看了一眼，目中顿时寒光乍现。
满身的杀气喷涌而出，仿若刀剑锋利。
把信纸收起，那震荡的杀气也一瞬间收了回去，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尽是嘲讽：“封侯大典？他倒是一贯地会收买人心啊。
可惜，这次打错了算盘！”
许棠舟抬起头看向远方，眼中深沉。
天际之上，有半个月亮辉映。
然而乌云浓烈，旋即扑滚而来，挡住月亮，遮没了所有的光。
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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